8.“羲庭”,出自《宋孝武帝哀策文》,谢庄(宋),意为“太阳”。
9.“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出自《鹧鸪天》,晏几道(宋)。
10.“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出自《诗经·国风·周南·汉广》。
11.“卿卿如晤”、“尚是世中一人”、“已成为阴间一鬼”,出自《与妻书》,林觉民(清)。
第113章 美人在骨不在皮
郑徂有些不敢看柳浥尘的脸, 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他幼时就知道柳姐姐与杨二哥关系亲密,后来听爷爷说杨二哥去世了, 又见柳姐姐一直孤身一人, 所以动了追求的念头。
直到那日见到那人掀开帷帽后的真面目,他才恍然明白之前种种。
可除了那封信, 杨羲庭并未对他解释太多,只说假死另有原因,眼下要去做一件可能有危险的事, 自己死了倒死了, 就怕会连累关系亲近的柳浥尘。
“对了郑徂, 那天的事,浥尘和我都没往心里去,无需介怀。”杨羲庭稍稍转身,目光隔着晨雾茫茫落在他身上, “但她身边, 我也就信得过你——拜托了,有缘再见。”
他眼中的笑意太过复杂,看得郑徂发愣, 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郑徂兀自浮想联翩, 冷不丁被柳浥尘的声音炸回了神。
她抓着他的手臂,力气竟大得他堂堂七尺男儿都忍不住吃痛。
“我、们、走。”
柳浥尘闭着眼睛,长睫隐隐颤抖,似乎在尽力平复什么, 短短三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牙缝。
郑徂就那么被生生拉走,见她走得头也不回, 倒是他频频回头张望,结巴道:“不用……不用收拾一下?”
“身外之物,没什么值得带的。”柳浥尘寒声答道,“倘若真有耳目躲在暗处,也只会当成你有事找我,要是摆出一副收拾东西跑路的样子,定猜得到不对劲。”
他转念一想是这么个理,又觉面前的柳姐姐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冷静得接近可怕。
————————
柳浥尘冒雨离开了渭城,策马一路朝西,往五行山的方向驰去。
那条不知何时规划好的逃生路线,的确称得上是算无遗策。
钱财、马匹,无不被提前打点好,只等一名柳姓女子的到来——那人是如此费尽心思在为她铺平前路,即使希望这条路可以永远无用。
想到那人,胸口处又是一阵吞心噬骨的痛。
郑徂骑着另一匹快马跟在一旁,目睹柳姐姐这副失魂落魄还不要命的样子,半是焦急半是心疼。
这几日,他眼睁睁看着她简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奔波数百里下来,连他都感觉快要体力不支,何况女子之身?
他本担心她支撑不住,所以执意做主跟了来,现在看来……
“郑徂。”这一路,柳浥尘只对他重复说着一句话,“不用再送了。”
少年人的心气也每每被这么一句话激上了头:“送佛送到西,等柳姐姐到达安全的地方,我自然认得回家的路。”
柳浥尘拿他没辙,无奈随他去了。
可惜那条路线仅仅能在中途避人耳目,城门仍是避不开的。
途经最靠近五行山的天机门时,柳浥尘被守门衙役勒令摘了面纱,随即敏锐觉察到一众衙役举止略怪,半点也没有常见的惊艳,反而互相使了个眼色,便知信中语焉不详的幕后黑手,已然发现她逃走,将眼线铺到这里来了。
通行一段距离后,她猛勒缰绳,停在了城外的山林前。
气势恢恢的五行山终于近在眼前,只须穿过这最后一片山林。
身后,仍是一片安静。
但她很清楚,不过是最后片刻的安静而已。
“郑徂,就此别过吧。”柳浥尘总算肯正眼看这个死脑筋的弟弟,诚实告知他,“我已经暴露,你不能再跟着了——别逼我赶你走。”
至于她接下来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郑徂本想反驳,又被那冰渣子似的眼刀捅了回去,知道她心意已决自己根本改变不了,思绪一转,翻身跳下马道:“要我听柳姐姐的也行,你换我这匹马走,它比你那匹更快。”
柳浥尘不觉有异,点头应了声“好”。
话音未落他已扑过来,将自己抱住。
少年人还处于正在生长的年纪,因此两人身量差不太多,她不习惯与人亲近,下意识去推,不料对方先一步放开,顺便扯下了她的面纱。
郑徂语气沾了点委屈:“这一别,也不知何时能再见,柳姐姐就让我抱一抱留个念想,都不行吗?”
柳浥尘微微叹气,没再说什么,只道了两个字:“保重。”
“嗯,柳姐姐保重!”
稚气未脱的少年拿着面纱当手绢,挥得她生出想笑的冲动,然而终究没笑,抬手摸了摸他比自己高一些的脑袋:“回去吧,谢谢你。”
她依旧走得头也不回,却不知背后那人望着她换马驶入山林,笑容僵了僵,脱掉外袍藏进草丛中,仅穿着白色中衣,笨手笨脚地扎了个女子的发髻。
而后戴上她的面纱,跨上她的马,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奔去。
————————
柳浥尘原以为,这最后一段逃亡路,始终不见人追杀过来,是托了图纸给她指明的隐蔽小道的福。
直到离出山林只有半里之遥,她被姗姗杀来的人抛出一物,重重击中后背,从马上跌落,才终于彻悟。
她险些摔晕过去,然而身体再痛,也远不及看清那物时的心痛。
那是一颗头颅,而它前不久,还在她的肩窝里枕了一瞬的温存。
柳浥尘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死死盯住后方,但盯着的不是那群蒙面人,而是他们手中仍在滴血的刀刃。
她咬牙怒斥:“你们主子要灭我的口,与他何干?!”
为首那人用刀尖挑起头颅,端详后“啧”了一声,不屑地甩到一旁:“小小年纪,逞什么英雄,一并灭了便是。”
见这弱质女流死到临头还气焰不屈,实在教他生出打碎的欲望:“看来你是真没发现自己受了伤,呵,要不是循着血迹追过来,没准真让这小子得逞了。”
受伤?
柳浥尘愣了愣,后知后觉地低头。
目所能及,尽是狰狞的殷红,不知何时已晕染了整件下裙。
小腹随之揪紧,爆发的痛意如同刀剐,搅得她冷汗涔涔。
对方似乎很满意她这般反应,刀锋在她肩处的白衣上擦了擦:“愧疚的话,现在就送你去陪他好了。”
刀落下却砍了个空,他措手不及,发懵时刀被夺走,再一眨眼,所见景象已换了位置,天是地,而地是天。
柳浥尘将刀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那一招看似绝地反杀,却已用尽她那点半吊子的仙力和最后的力气。
不过那亦无妨,生前能手刃这么一位,足矣。
其余人反应过来,免不得被激怒,刀光袭来时她闭了眼,可并未感觉到痛,反而听到了接连的哀嚎。
“果如密信所言,你来了。”
响起的声音格外耳熟,柳浥尘睁开眼,发现救她的人,竟正是那位萍水相逢的仙君姥姥。
她浑身一软,染血的手松开那把刀柄,腹中坠痛感愈甚,终是昏厥过去。
————————
孙川楝放下染血的匕首,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她拿了块干净的棉布,给叶甚简单擦拭一番,伸指再度搭上脉门。
察觉这副躯体内正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连医人无数的药仙都不由得心头巨震。
一旦移植了新的仙脉,那澎湃到不可估量的仙力,宛如终于有了疏导的凭借,恢复之快,闻所未闻。
但见那大片焦黑迅速脱落,露出光洁完好的肌肤,墨发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回,直至在软榻上铺就成新生。
孙川楝端起另一碗凉透的麻沸散,扶着叶甚,给她灌了进肚。
纵是铁打的身体,如此大伤元气,也须得好好睡上几日,方能彻底恢复。
这回麻醉生效极快,叶甚虽眼皮紧闭,勉强撑着没立刻睡死过去,喃喃道:“那傻弟弟真是不知人世险恶……敢忽悠惹不起的人,就算无关也小命难保啊……”
“是很傻,白白葬送了一条性命,不值得。”柳浥眉睫轻颤,同样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因为后面还需孙药师将坏死的仙脉移植给自己。
“情急之下,哪有那么多值得不值得……”叶甚声音轻了下去,“只有想……与不想……”
柳浥尘没有回答,听见身侧的呼吸逐渐均匀,显然已经沉睡过去了。
她何尝不明白,其实只有想与不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