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数年,他已顺利成为倭寇头目石昆最得力的亲信,待约定时机一到,与隐卫司里应外合,有九成把握能一举平定沿海。
倘若一切顺利,届时他便终于能 结束这种隐姓埋名的日子,回京面圣复命,并提出那个苦等已久的翻案请求。
没有人比杨羲庭更清楚,柳浥尘并非弱女子,因此个中凶险他从未隐瞒过,当晚吃饭时,就将过去发生的一切向她和盘托出。
说完他举起筷箸,指天保证道:“最迟今年,我一定能了结此案,等查清楚了那场大火的真相,便向陛下请辞回乡。”
请辞回乡?
柳浥尘闻言愣了愣:“不继续……”
“不了。”杨羲庭打断她,口吻坚定道,“一开始入仕,的确半为查清真相,半为己身理想,可这几年周旋下来,始终厌倦,才发现这条路并不大适合我。”
他收了严肃,转而笑笑:“或许被浥尘你传染了吧,到头来,我也还是乐得偷懒,做个清闲客。”
原来他志不在那碌碌勾心,与她同归田野,做一对平凡夫妻,才是真正追求所在。
柳浥尘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亦笑了起来。
四目相对,笑意纯粹且释然,连那自窗缝探进来的暖风都似有察觉,识趣地灭了烛火。
情真则思切,夜色酿起久违的暧昧,无形之中,撩拨得杨羲庭心弦一动。
他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掏出火折子摸黑去寻灯芯,不料触到一截软得惊人的手臂。
面前倏有暗香浮动,携着如空谷幽兰般的声音飘过来,以他无法拒绝的靠近,再度叩动他的心门。
“唉,羲庭……我后悔了。”
柳浥尘攀着他日渐宽阔的肩,凑到耳边叹道。
“后悔什么?”
“后悔——‘那句话’的回应,我要收回。”
以两人的默契,杨羲庭立即领会她指的是自己当年临行前的那句求亲,霎时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不行,这种事怎么能后……”
“悔”字未出,唇已被一根手指点住,对方手指微抖,明显是在笑。
“你急什么,我要收回的又不是后半句。”柳浥尘成功捉弄了他一把,才肯把话说完,“而是前半句,‘等事情了结’。”
“……我不想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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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足足三日,两人都不曾出门半步。
期间他们聊了许多将来的生活琐碎,鉴于习惯审美一向合拍,基本都能达成一致——除了给孩子取名这件事。
倒也不能算意见相悖,只是顺序上出了点小岔子。
两人闲来翻书,谈及此事,双双看中了“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这句。
“所以理应是‘永思’为好。”杨羲庭坚持道,“人在,则永远免不了思情。”
“何必拘泥于原句?‘思永’更好。”柳浥尘不甘示弱,“人生在世能得几十载?唯有思念这种心情可以永恒不灭。”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柳浥尘干脆拍板,提出用掰手腕来决胜负。
杨羲庭瞅着那截纤细的手腕,觉得她八成还没睡醒。
奈何对方一脸兴致盎然,他抽了抽嘴角,只得握住了她的手。
他刻意留了力气,开始仅仅抱着玩闹的想法,察觉到大力袭来时眼底不由得升起异色,心神一凛,肌肉顿时紧绷起来。
最后使出了这些年练家子的全力,才打成了平手。
虽未决出胜负,但杨羲庭瞥见她掌心那点光芒,已是豁然开朗:“浥尘何时学会了仙法?”
“没多久,前月偶遇一位仙君姥姥路过避雨,跟她现学了两招,权当自保。”柳浥尘眨了眨眼,“那日要不是你出面拦着郑徂,我本就打算借此脱身。”
他吃了一惊:“仙法还能现学?不都得慢慢修习?”
“或许吧,当时无聊,就随便试试,谁知道一学就会了。”忆起那张震惊脸,她莞尔一笑,“连姥姥都说她从没见过,没准我天赋异禀,自然而然就领悟了喽。”
这样的歪打正着,确实出乎杨羲庭意料。
“不过你惯爱独来独往,学点道行,总是实用的,我也能放心不少。”话锋一转又调侃道,“当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没想到浥尘竟有这方面的天赋,怎么没随那姥姥再去修个仙试试?”
哪怕清楚对方在明知故问,柳浥尘照样同当时一般断然摆手:“学点皮毛玩玩而已,真要修出点名堂,有天赋也得累死累活,我才懒得干。”
杨羲庭并不意外她的态度,只是状似苦恼地叹气:“你呀,真是一身懒劲浪费了一棵好苗子,搞得我在外常常担心,你会不会哪天因为懒得做饭而饿死。”
“饿死不至于,但有时是会偷懒,”一根手指竖得坦荡,“一日只做一餐饭。”
“……”
如此闹腾一番,谁还记得方才的争执?
取名一事暂被搁置,后来两人想起这茬,也早没了脾气,索性约定,将来让孩子抓周时自己选。
分别那日,起了很浓重的晨雾。
柳浥尘站在门口,目送那道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渐渐消失,迷雾中她看不真切,隐约怀疑羲庭走错了方向,却终究没有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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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沿海倭寇被悉数剿灭的捷报屠了各城的纳言广场,柳浥尘亦听到了好消息,惊讶于兵贵神速之余,自是喜上眉梢。
又过去半月,她发觉自己近日胃口有些欠佳,吐过一阵后,精神恹恹地趴在窗前听雨。
掐指一算,羲庭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正用手指蘸着雨水,一笔一划在窗框上写字,猝不及防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
她精神一振,当即拿了伞冲出屋子,脚步却随着拍门声加快而放慢了。
——羲庭是不会这么粗鲁的。
她内心涌起失落,慢慢踱到门边:“谁?”
“柳姐姐是我!快开门,我找你有急事!”门背后是郑徂的声音。
柳浥尘一怔,还是给他开了门。
自从那次调戏后,她再也没见过郑徂,许是他问心有愧,许是丢脸放弃了,总之这段时日都没来叨扰。
外头下着大雨,郑徂竟连伞都没打就冲了过来,像只落汤鸡瞧着怪可怜的,她仍视他为弟弟,到底狠不下心,抬手拿了帕子想给他擦擦。
谁知他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回力道更大,但言语间不是调戏,而是满满的忧惧:“别管我了,柳姐姐你快走!”
他料想柳浥尘肯定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半湿的信递给她,然后把伞接了过去。
“对不起,我先拆了……”他尽量长话短说,“这信是杨二哥之前留给我的,嘱托我如果每隔最多七天,没有收到他的讯息,就要马上转交给你……”
柳浥尘看清信封上的字迹,不祥的预感瞬间犹如灭顶,她睁大了双眼,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那字迹如银钩铁画,容与风流。
她早已烂熟于心。
——写的是“浥尘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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浥尘卿卿如晤:
写此信时,羲庭尚是世中一人;卿看此信时,羲庭定已成为阴间一鬼。
恕羲庭隐瞒,与卿别前已觉真相有异,然不得不深查到底,若终遇不测,卿恐遭牵连,欲防灭口,务必速速远逃。
信中所附图纸,乃羲庭亲手所制,能尽量避其耳目,一路逃往五行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唯此山能保卿平安。
但求卿听君遗言,忘怀前事,莫要再查,余生方安。
愧负深情,愿以死身枯守奈何,得待来世有缘相报。
珍重、珍重。
羲庭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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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备注10.0】
1.“鬼守其幽,月行其纪。 目穷欲见,力屈欲逐”,改自《庄子·外篇·天运》。
2.“剪草为马,撒豆成兵”,出自《三遂平妖传》,罗贯中(明)。
3.“虽九死其犹未悔”,出自《离骚》,屈原(先秦)。
4.“莫失莫忘”,出自《红楼梦》,曹雪芹(清)。
5.“将取离魂随白骑,三台星里拜文星”,出自《有怀重送斛斯判官》,杜牧(唐)。
6.“孙川楝(liàn)”,孙出自药王孙思邈的“孙”,川楝是一味中草药哦。
7.“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出自《送元二使安西》,王维(唐),《阳关三叠》亦是根据这首诗改编的古琴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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