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玉:“母亲会去吧。”
“自然。”沈觅安错身让开一些,为两人留出行走的空间,“我带你们在岛上转转吧。”
沉玉摆摆手:“驾驭机甲鱼,你也耗费了不少灵力。找个喜欢的地方玩去吧,我们自己转转。你的木甲卫借我们一天,其他我们自己来。”
沈觅安没拒绝:“我让他们准备两只,放到前面的石台上。”
沉玉:“一只够了。”
沈觅安下意识地转了一下尾指上的银戒,他看了白小鱼一眼,又朝沉玉说道:“姐姐,怪我后知后觉,你不错呀。”
沉玉:“少在我这贫嘴了,先去把你的船开明白。”
枯石台是一座荒凉的岛。
除了沈漪年居住的那块地方,有竹林,曲水,木屋,琴音,其他区域都是荒秃秃的一大片,要是东边起了扬沙,一阵风就能吹到西边,一路沉入海面,什么也不会剩下。
无论从哪一头远眺,一眼就能望到边。
阳光落在连片的岩石表面,呈现出耀目的温热感。
岛屿寂寥地,像是被海水孤立在厚重的迷雾后,如同一座没有繁花似锦的桃花源。
白小鱼和沉玉肩并肩坐在木架卫的手掌上。
沈觅安坐着的小船很快就穿过了雾墙,他在她们的视线里成为了一个小小的银点。
“小鱼。”沉玉的声音懒懒的,听起来有点催眠,“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会回答你的。”
“我的问题原本很多。可是有点不知道从何问起,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白小鱼被太阳晒得有点睁不开眼睛,她有点恍惚地想,仙洲现在可能就在一片迷雾之中,但只要船在雾气里一直向前,开着开着,就会知道外面的光这么温暖,这么明亮了。
风吹得发丝轻轻飞扬起来,在脖颈上摩挲得人有些痒痒的。
不知道仙洲之外,那一片名为红尘的地方,人们是不是劳作了一天之后,晒晒太阳,填饱肚子,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如果仙洲真的覆灭了,红尘还会太平吗?
想得越多,脑袋就越昏沉。
白小鱼的身体一点一点耷拉下来,后来索性脑袋就搭在了沉玉的肩膀上。
她还是放肆了些。
沉玉没有推开她,她便不动。
比起机甲鱼的内舱,白小鱼更喜欢枯石台的气味。
这里有利落的海风,零零散散的植被,被修剪得极为整齐,新切断的豁口处,散发处草木的清甜香气,混着一些木材、石料、机油之类的气味,已经被冲得很淡,不算融洽,甚至有点矛盾,但是令人舒服。
白小鱼在丰岛时喜欢丰岛,在银垣群岛时喜欢枯石台,再早些时候,在雪原岛时,又喜欢岛上的雪,更喜欢远处的极北之境。
她轻轻地挽住了沉玉的手臂。
可事实上,她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能在一个地方停下来,欣赏那里的阳光草木,就很好。
黑镜为什么愿意在远处漂泊呢?
如果她看见了此刻的风景,可能也会喜欢的。
白小鱼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沉玉有没有认真在听。
过了许久,沉玉反问了一句:“嗯,怎么会呢?”
白小鱼的身体忽然一僵。
在黑镜不告而别之前,白小鱼问过她,会不会觉得离开“匣子”之后的生活,反而不是自己想要的。
当时黑镜的回答,是同样的话。
——嗯,怎么会呢?
事实上,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
白小鱼的手指蜷了蜷,将沉玉的一截袖子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她们从在皑皑林相遇开始,一路同行,从没有想过会有分开的一天。
那时沉玉的脚上受了伤,现在已经全然好了,看不出一点原来的痕迹。
时间的流逝里,本来就有许多未知,也有许多确定。
白小鱼不想问扫兴的问题。
——你会有一天不告而别吗?
这样的问题往往是徒劳。
——沈岛主怎么会成了沉玉的母亲?
如果沉玉愿意说,自然会告诉自己。
白小鱼想,那就随便问点什么好了,哪怕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机甲鱼偏离航线的事情,是不是柳婳做了手脚,她那个时候也在船上,是吗?”她微微扬起了下颔,对上了沉玉的视线。
“也不尽然。”沉玉回眸对白小鱼笑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抱歉,“我帮了她。”
第25章
枯石台突然起了一阵大风, 吹得白小鱼的衣裙猎猎作响。
沉玉的声音就在耳边,但听起来仿佛模糊了许多:“我们这趟出海,柳婳是第一个登上机甲鱼的人。我上船时, 就发现她在了。她变成了一只小飞虫,大概是比我们早一些, 藏在了内舱的隐蔽角落。”
白小鱼垂下头, 看着石台下面, 那里浪花漫卷, 一起一伏, 一起一伏, 像是大海在呼吸。
沉玉说,机甲鱼的罗盘, 上面有银垣岛特有的法力禁制,寻常的仙族根本无法篡改它指示的方位。
就算是仙洲中的拔尖人物, 能独力影响罗盘的, 也只能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
哪怕柳婳已经成了一族首领,她的修为尚且不足以改变机甲鱼的方向。
“沉玉, 我还以为, 你和柳婳见面, 会又打起来呢。”
“在这件事情上,我和她一样,希望船去不了浮梦岛。”
“为什么呢?”
“小鱼, 穹天岛上,灰瞳用水幕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可是我听见了。”
“那些……都是不确定的事情。”
“所以你就没有告诉我。那个叫灰瞳的对你说, ‘仙洲很快就容不下你了’。这句话,真是值得细品。”
“沉玉, 如果仙洲被毁,银垣岛、流离岛、丰岛,都在其列。它们是……很多人的家园。”
也是沉玉的家园。
“……”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许久,沉玉说道:“不急于一时。”
银垣岛是个很好逛的地方。
和最初看见的那些光秃秃的大石板不同,她们沿着特制的升降装置下沉到地下后,从另一个角度看见了枯石台的宏伟与壮丽。
枯石台下,藏着一座地宫。
人在其间仰头望时,可以看见那些瑰丽的机甲奇物,像沉默的守卫一般,立在主道的两侧,略微垂下头俯视着自己。
它们的模样、神态各异,单看样子,有的似人又非人,放在人的面前,是无比庞大的巨物。
更多的是以战车、动物的形态出现,也有的做成了人坐在战车上,之类的形态。
地宫的顶盖是半敞开的,它们的背景是蔚蓝的天空。
柔和的日光落在机甲的顶上,白小鱼眯了眯眼睛,恍惚间莫名显得它们有几分慈悲。
下一次见到言蕴之的时候,柳婳已经不在岛上了。
据沈觅安说,柳婳这次扰乱航线,目的就是来银垣岛,她也算准了,一旦机甲鱼出海遇到异常,会改道来到这座岛上。
她的目的是,请沈漪年派出水下机甲列队,前往烬原海域附近,搜找柳源的骸骨。
当然,她也愿意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柳源早年被献祭在最西边的那片海域中,但关于神明取走的是他的躯壳还是他的魂灵,仙洲各处众说纷纭。
沈漪年没有答应柳婳的请求,但也没有拒绝她。
眼下仙洲正是需要战力的时候,柳源死了很多年,明眼人都知道,拿太多资源换他的骸骨,哪怕回报丰厚,也需要先想一想。
柳婳一时没等到答复,加之柳厉身死的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忘忧岛,岛上风波未平,内忧外患,她便先回去处理那些家务事了。
白小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沈觅安不带一丝感情地和她们讲这些事情。
所以,柳婳谈条件的时候,是提出用什么来交换机甲列队的支援?
她在柳源身死多年后,突然急着搜找他的亡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这些可能沈觅安不知道,或是刻意隐去了,所以没说。
白小鱼并不好奇。
未曾得到的答案太多了,自然就没有那么好奇了。
言蕴之没有参与这一天的晚宴。
沈漪年让人将岛上最好吃的珍馐都端上了饭桌,给大家接风洗尘。
也对,如果要在饭桌上动筷子,就很难不揭下面纱了。
言蕴之和白小鱼交情尚浅,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白小鱼自知无权过问。
夜间的银垣岛,和别处不同。
这里听不见蛙声和虫鸣,只能听见海浪声、风声,还有微弱的机械轰鸣声。
太阳落山后,那种轰鸣声就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逐渐变成岛民们入睡时的背景音。
白小鱼照旧和沉玉一起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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