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孟掌门。”阮誉说出了那个她已猜到的人。
在坎离派,任他们翻遍群书,试尽方法,对于毒咒还是一筹莫展。
当孟自乾主动提出有秘法可解,拿走了装耳朵的匣盒后,他们确然也是抱了一丝希望的。
后来想想,倘若有解,初任掌门何须手刃自己的爱徒?
所以当匣盒再回到两人手中,已是叶无眠看到的那样了。
——孟自乾不惜舍命用了一模一样的毒咒,附在了孟拂香的邪耳上。
——以邪制邪,以邪止邪。
“还有孟掌门的绝笔信。”阮誉提醒。
叶甚“哦”了声,又拿出一封信晃了晃:“邪耳肯定是要交给你们方家的,但这封信,三姐认为我是给好呢,还是不给好呢?”
叶无眠关上匣盒:“写了什么?”
“无非是向方家道歉,恕他教女无方,错信了负心郎的谗言,害了秉公断案的方县尉云云。”
“秉公断案……”念着这个词,叶无眠觉得有些可笑,“你们没告诉孟掌门,我表哥徇私的事?”
叶甚反问:“有什么好告诉的?”
叶无眠被问住,最后摇头道:“算了,别给了,舅舅的性子我最了解,他是不会将表哥那部分实情说出去的,有了这封绝笔信,定要借题发挥,博个好名声。”
叶甚笑笑,将信收了起来:“也是,少不得卖惨卖得更起劲。”
“那……孟掌门和孟拂香都不在了,坎离派以后,要怎么办?”
那只收信的手一顿,笑意也随之淡了下去:“没有以后,就地解散了。”
在做出这个决定前,孟掌门便秘密做好了身后安排,因此他们离开的时候,弟子们也已经陆续离开,各寻去路了。
坎离派解散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冥冥之中,倒有几分像那破败的陆家。
到头来,无论那个“离”字,指的是陆离还是坎离派。
终究都走向了事与愿违。
静默片刻,叶无眠没再问什么:“行,既然回来了,我也可以放心回方家了。诅咒解开的喜讯,我会让那婢女本人告知舅舅,静候你们上门,先好好休息吧。”
“行——”叶甚打了个哈欠,不忘多嘱咐了一句,“记得停了方如镜的迷药,残余的邪气,得等他醒来,我们才能帮着彻底清理掉。”
出门时,叶无眠回眸向藤椅望去,那两人已经靠在一块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累了。
她不禁失笑,连带着将关门的手放得极轻。
轻不可察的吱呀声过后,其中一人双睫一抖,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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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醒过来时,人还靠在阮誉身上,只是头顶早由白日换作了皎月。
阮誉垂眸看了过来:“醒了?”
“嗯……其实困也不至于,就是翻多了书,眼酸。”说到这颇幽怨地看了眼那双清明的眸子,一看就是偷懒怠工没受累的。
不过夜风吹得她甚是舒服,他的肩膀感觉靠得也舒服,干脆懒得把身子挪开:“但说句心里话,其实得知孟掌门的做法以后,我是松了一口气的。”
停顿想了想,又道:“还有一点小庆幸吧,庆幸没告诉他,方如镜徇私隐瞒孟拂香假怀孕的事。”
“孟掌门恩怨分明,是重义之士,哪怕甚甚告诉了他,他也未必不会那么做。”
“唉,可万一不的话,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特别是叶国皇宫里的那双,想到她就犯头疼,“再解决不了诅咒,是真要被唾沫星子淹了。”
淹得正中叶无仞的下怀。
“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找得到解决办法的。”
“或许吧,毕竟当年我觉得无解的销魂咒不也……”腰间一紧,紧得她忙咳嗽着岔开话题,“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顺利了——我运气又好了一回。”
话一说开,闷气也自然渐渐消散了。
叶甚也不再纠结,转而道:“话说那孟拂香运气真背,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去报复,最后害的却是自个亲爹,讽刺得很。”
阮誉叹道:“性情中人是真,可惜没报复到最该报复的人。”
“白白便宜了那邢毓。”提到这货,叶甚就忍不住暗自磨牙。
磨着磨着又松了开来,仰天唏嘘不已。
在方家吓唬归吓唬,实际上她十分清楚,说是说秋后算账,区区挑唆而已,又能判多严重的罪?
到头来,人死了三个,方如镜也被折腾得半死,邢毓呢,大不了被关一阵子,充其量再被嘴上几句,若还受不了,大可以搬去别处,改掉名字,自此——
还不是没事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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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静候上门,以方伯棣的行事作风,当然不可能真静得了。
方家门前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既换了新对联,更在两侧石像边各设了几处粥棚,美其名曰施粥七日,行善积德,一为庆贺公子病愈,二为恭送两位仙君。
这么一来,除了部分不可说的细节外,这桩案子的始末不仅在渭城大肆传开,亦往其他各城传去。
至于那部分细节,叶甚与阮誉拿了人家的青铜雁鱼灯,总不好拆穿。
方如镜也很快恢复了意识,有他们帮忙清理干净体内残余的邪气,没费几日便能下床活动。
渭城一事自此,总算是彻底告一段落。
忽略那只缺了的左耳,方如镜最后已和从前无异。
甚至还提起精神,亲自去了粥棚接待。
有讨粥喝的平民慰问之余,建议方县尉装只义耳,至少瞧着完整,却被婉言谢绝了。
原话是,人人皆知断耳错不在本官,因此而残,问心无愧,无需遮遮掩掩。
此话一出,围观群众无不赞赏有加。
看得酒楼内的叶甚直抽嘴角:“啧啧,真是一对父子俩。”
孟拂香最该报复的人是邢毓不假,可方如镜此番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说冤大抵也谈不上多冤。
毕竟根源虽在于邢毓的挑唆,但若不是方如镜被个人喜恶影响,心生偏见,执意要判陆离死罪,也不会给了邢毓可乘之机,从而酿成后面的无可挽回。
阮誉摇着扇,状似认真地想了想:“我倒觉得他还是胜过其父,起码有此次惨痛教训在,辅以方寸镜,将来应该会成为一位好官。”
“那我也不怎么怀疑。”叶甚忽然放下嘴角,只因眼前闪过一道落寞的身影,“但愿他能早日明白……‘莫恃官清胆气粗’这句话吧。”
阮誉又看向方家门前,不禁失笑:“那副新贴的对联,重点到底不是我们。”
据说是方家家主亲手所写,点勾撇捺间极尽龙飞凤舞,好不张扬。
上联:心系苍生疾苦感天璇二公快刀斩麻惩奸除邪扬天恩浩荡
下联:力保一方平安敬方尉如镜明察秋毫修身守正续方氏英名
横批:天人共鉴
本就长到浮夸的两句被他念得更加抑扬顿挫,叶甚终于听笑了:“够了够了,字都快堆不下了,老面皮吹牛皮着实有一套。”
笑完又摊手做拒绝状:“别了别了,反正我可当不起!”
其实有什么厉害的呢?
去掉那点世人不可知的私心,别说方家父子,便是他们,都只不过敢称一句“一般”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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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啦,本卷&本书最后一桩除祟的案子结束,之后就都是主线了。
至于2.0“渭城邪耳谜”的结果,是叶甚大胜,叶无仞小胜。
其实这桩案子的作用,类似于第一劫的刘家村和第二劫的云狐林,同是先预热点出第三劫的主题。
——“拥护真理的人,未必就比其对立面更高尚”,出自美国开国元勋汉密尔顿的《联邦党人文集》。
这种书就没什么好安利的了hhh摘下原句分享:
不分青红皂白,随便将任何一派人的一举一动(仅仅因为他们身处的位置会令他们显得可疑)都归结于利益或野心,都不是实事求是所为。
我们必须承认,即使那样的人,也会抱有正当的目的。
拥护真理的人的动机,未必就比他们的对立面更高尚。
私心、贪婪、仇恨、党同伐异,以及其它许多比这些更不值得称赞的动机,不仅容易对反面人群起作用,其实对支持的正面人群,同样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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