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伯棣收回视线, 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自始至终未曾表态的太师:“我自然信得过两位, 只是不知有几成把握?”
叶甚很想呛他一句“全程都是本真人在接待你看他干嘛”,又心知天选之人站在那儿即为最令人信服的招牌,勉强憋着不服气闭了嘴。
阮誉也察觉他在看自己,客气作答:“九成以上。”
方伯棣老脸大缓, 行礼谢道:“那犬子方如镜, 便麻烦太师大人……和醒骨真人了。回渭城的轿辇我已备好,正等在山下,两位可还需要准备些什么?”
叶甚假装没听见中间可疑的停顿:“不需要准备任何, 轿辇也不需要, 方公自个留着吧,我等修仙人士御剑出行惯了,坐不惯那软绵绵慢悠悠的玩意。”
方伯棣没讨着好,讪讪应道:“那便两位的习惯来, 我顾虑的是,那轿辇的速度远不及御剑,恐怕要比两位迟个两日才能抵达。”
叶甚道:“无妨, 既去探查情况,先自行熟悉一下渭城也好,方公不必安排。”
“是、是……也好。”
“哦对了。”叶甚偏头看向他身后的一众随从,点了后头其貌不扬的一位,“若非要说需要什么,方公可愿借个婢女给我们使唤两天?”
方伯棣权当是仙家贵人路上需要伺候,好容易有了献媚机会,自然爽快答应。
却不知自己一走,那婢女便悻悻地撕了袖中符纸,露出真容来。
“浪费钱……”叶无眠有些不甘心地问,“改之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这话问得好生耳熟,叶甚不由得莞尔一笑:“第一眼。”指了指眼睛诚恳回答,“三姐,易容诀对五感清明的我没用。”
又不甘心地问阮誉:“……那你呢?”
阮誉答得比她更诚恳:“你用的符纸是天璇教太师做的——不才正是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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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来了,两人也只好带着叶无眠一块上路。
“所以,三姐干嘛非要趟这趟浑水呢?”叶甚与之共乘一剑,颇无奈地问。
“我明白,改之是想让我避嫌。”叶无眠不在意地笑笑,“但我想帮三娘的心是一样的,虽然没你们有能耐,凭我对渭城的熟悉,总能做点什么吧。”
叶甚不是不知道她所言非虚,只是感觉缺了这点也无关紧要。
阮誉的声音飘了过来:“可你得离开皇宫一阵子,还不确定何时能返回。”
“没事,反正我隔几年就会去渭城省亲,父皇已经准允了,只不过我那轿辇里是空的,连母妃和舅舅都不知道我易容跟了过来。”说到这叶无眠沉沉叹道,“我原本打算到了渭城再坦白,谁料立马被你们识破了。”
叶甚还想说些什么,她又轻快地耸耸肩:“真不用把我想得多委屈,老实说,我几年前碰巧遇到过外出除祟的三娘,觉得挺有意思的,表哥这只耳朵邪门得很,我也想探个究竟。”
话说到这份上,叶甚与阮誉对视一眼,终是放弃了反对的客套话。
叶无眠见两人不再反对,指着下方乌泱泱的人群调侃起来:“与其考虑我,不如考虑自己吧。要我说,有你们挡在前面吸引关注,也没几个人留意得到我。”
叶甚往下一瞥,语气毫不意外:“所以我们才不跟他走。”
方家家主用临邛道人遗物请得天璇教二公出山一事,早就屠了邺京和五行山下的纳言广场。
当然她很清楚,方家放出的消息能迅速流传开来,幕后必定少不了宫里那位的推波助澜。
如此一来,会多少双好奇的眼珠子掰着手指倒数等着看今日,和之后他们在渭城的一举一动?
不过醒骨真人表示人贵有自知之明,那些好奇的眼珠子,多半还是冲着身边这位从未公开入世的天选之人来的。
可惜当事人正在言辛剑上袖手而坐,神态自若,甚至没给一记眼色。
已经相处这么久了,她要是还看不穿太师大人隐于平静下的那点小九九,那眼珠子简直不如底下那帮人。
叶甚强压着笑,忍不住传声过去故意刺激他:“怎么办呢不誉?你的二人行,又双叒叕挤入了第三者哎?”
阮誉淡淡然地瞟了她一眼:“我有一万种方法让她挤不进来,甚甚猜我会选哪一种?”
叶甚喉头一哽,悄然感到一丝凉意。
——为身后的叶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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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一万种方法,最后并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在方家门前,叶无眠直接提了暂别。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在某人身上,嗅到了类似二郎当年微妙排斥自己的气息,只说是皇女轿辇已先行到了方家,她得去陪陪母妃,以免露出马脚。
“难得来玩,你们这两日先自己逛逛就好,等舅舅也到了,方家无暇理会我,再找机会与你们会合。”她如是补充道,又往叶甚手里塞了两件东西。
传音石是用来联络的,这倒好理解。
叶甚勾起那把小巧的玄铁钥匙:“这是……?”
“西四街靠里的无尘居——我在渭城的私宅,已经派人收拾好了。”叶无眠顺手指了指方向,“表哥任县尉以来的办案卷宗,特别是他出事前的那桩案子,也全部整理好放在那儿了。”
阮誉略一颔首:“多谢。”
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可不多见,叶甚大方收下,刚没忍住笑想道声谢,先被方家家门两侧立着的石像惊得咦了一声。
阮誉循声看去,明了她在惊异什么。
右侧立的外形似桃,上刻经脉,像是颗人的心脏。
左侧则立着一面石镜,如太极八卦图般半黑半白。
叶甚哑然失笑:“你们方家还挺独树一帜的,人家家门两侧立的都是石狮子,这立的是……镜子和人的心脏?”
叶无眠点了点头:“是,右为阴阳镜,左为方寸心,它们拼在一起即成方家的家徽,以示祖训——‘世事分阴阳,人心含方寸’。”
这句话倒是令叶甚多看了两尊石像几眼。
方家……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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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叶无眠进了方家,阮誉便被叶甚拖着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不回无尘居?”
“不急,先去找一个人。”
“谁?”
“郑羡财。”
这个名字对阮誉而言略感陌生,不过细想一圈倒也不算太难想起:“柳浥尘和杨羲庭少时的私塾先生?”
“对,也是当年投靠过我的人……之一。”尽管记忆有点不堪回首,叶甚还是事无巨细地回忆起来。
当年天璇教太保丑闻一出,此人紧接着就在渭城,大肆宣扬天璇教太傅出身花街一事。
彼时自己的耳目遍布各城,几乎是立刻引起了注意,派人请他前往邺京详议。
然而,人却在半路被劫走了。
护送他的人,亦无一生还。
以郑羡财背后的利害关系,她下意识以为劫人的是天璇教,目的是抢先灭口。
虽不甘心,但木已成舟,到底无可奈何。
不曾想没过多少时日,郑羡财竟狼狈现身来拜会她,并且言之凿凿地声称,劫走自己想杀人灭口的,正是天璇教太傅,幸亏他趁其不备,才得以逃出生天。
而此事无论真假,之后肯定少不了被拿来大做文章。
这段阮誉也是看过她记忆的,因此不难得出结论:“郑羡财在撒谎,劫走他的另有其人。”
眼下的叶甚不比当年,既然能笃定不是柳浥尘所为,明显还想到了别的什么:“问题在于这人是谁,又为何费了那么大力气从我手上截胡,却让一个糟老头子轻易逃走了。”
“许是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对那人无用了?”
“那人杀护送的队伍毫不留情,倘若郑羡财真没了作用,灭口岂不最方便?再者他当时的恐慌劲不像装的,逃走这点应该不假,不是被放走的。现在想想,他可能根本就不清楚是被谁劫持的,只是在那种情况下,难免先入为主地认定,他要告谁的状,谁就要害他。”
“那便只有一种情况了,那人……”
“死了。”叶甚接上他的话,眼底浮起一抹锐芒,“而巧合的是,就在郑羡财死里逃生前不久,叶无疾被我杀了。”
如果真是叶无疾的人半路劫走了郑羡财,按常理推断,他是想和叶无仞作对,好让自己也拿到一张能攻讦天璇教的牌。
可事实是直到他死,既没有亮出这张牌,也没有撕毁这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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