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先尽量保小吧……”
稳婆应了一声,放下帘子,唇角那丝了然的冷意还没来得及牵起多少弧度,一只手冷不丁从身后冒出,再次掀开帘子,甩了块脏毛巾过去。
“别听他瞎扯,保大人!”汪氏翻了个白眼,大手一挥骂道,“啥也不会就会给老娘添乱,还不滚去多烧点热水!”
她儿子唯母是从,顶着毛巾鸡啄米似的点头:“娘说得对,保、保大人!我这就去……”
稳婆眸中有异色浮出,不着痕迹地往半空瞟了一眼:“老夫人考虑清楚了?”
“这有什么好考虑的。”退回屋内的汪氏脸色尽管难看,却刻意放缓了声音。
稳婆默了默,道:“看来您是真心待她好。”
“我待她可不怎么好。”汪氏摇了摇头,她是邻舍皆知的心直口快暴脾气,近两日不过是听从太守的意思收敛了些,此刻没外人在,干脆有话直说。
稳婆双手自虎口处交叠,按住苏巧儿的腹部往下推压,诧异道:“那您居然选择优先保她的命?”
“居然?正常人都会这么选吧。”汪氏浑然没意识到把自家儿子归进了不正常的行列中,“孩子的命是命,当娘的自个的命就不是命?孩子以后还可以再有,干嘛非要现在拿她命去换——我脑子有病啊?”
“……可万一落下病根,以后不能生育了,老夫人能接受?”
“我确实接受不了。”汪氏答得不遮不掩,“那就聚好散,大不了休了她呗,随她自己过日子去,总不能我们一拍脑袋,逼她先把这辈子交代在这里吧。”
她俯下身,贴在昏迷的苏巧儿耳边问:“反正你也希望我们保大吧?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苏巧儿:“……”
汪氏自顾自直起身:“看吧,她既然也这么想,我哪有资格替她做主。”
稳婆:“……”
正好新的热水端来了,她趁汪氏去接盆的空隙,终于绷不住笑了。
同时小指一勾,从苏巧儿肚脐处拉出一根细到看不见的红线,等汪氏回来时,那红线已瞬间消失无痕。
“哈哈……有意思,你婆婆可太有意思了……算我看走了眼,败给她了!”
说是败,那声音听上去倒愉悦得很:“你回去吧,当我好心帮你受一次罪。”
话音刚落,一股吸力将苏巧儿扯回体内,意识一清醒,便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笨重了近十个月的身体,此刻也不痛了,只觉得久违的轻快。
她想睁眼看看,可眼皮沉重无比,怎么也睁不开,依稀感觉熟悉的手压着肩,哄着她再忍一忍,坚持下就好。
“啪”的一声脆响,她肩上压力顿消,接着听见男人叫痛:“你干什么,先让我儿吃口奶怎么了!”
“先让她喘口气你能死?”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忍一忍、坚持下,除了这几个字你还会说什么?我看是你娘当年生你的时候坚持太久了,把脑子挤得跟脱了水的咸鸭蛋没差……”
那声音听起来分明是稳婆,可吵着吵着逐渐变尖,不知怎的,竟有点像刚刚那个诡异的声音……
其实苏巧儿并没懂刚刚发生了什么,那个声音又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们说的那些话,她还是听懂了的。
禁不住想,自己嫁得真是不怎么样。
不过……倒也不算糟糕透顶。
想到这点,她一颗疲倦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于是放弃了努力维持的清醒,陷入脱力后的昏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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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将过,虽天色尚黑,但已渐渐淡了下去。
文婳一时没忍住,跟人家对骂了个痛快,被扫地出门后啐了一声,把钱袋嫌弃地扔在门口,向太原城郊奔去。
开始她还装作步履蹒跚的老状,直到走进密林,越走越快,终于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她上前一扑,就势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缓了半晌,她极慢地弯下腰,手摸进树洞里,摸出了一大堆画笔颜料,林林总总地散落在地。
再度拨开草丛走上无人的山道时,她看似衣裳未换,面孔已变了另一副模样。
迈开步子时骨骼清晰地传来僵硬感,文婳又啐了一声。
这样下去可不行,不服食人心,又不从死胎那吸走人气的话,这身画皮鬼的皮囊,迟早会撑不住的。
当然皮囊撑不住与她此刻状况不佳无关,谁让她方才多管闲事,替那苏巧儿承受了分娩之苦,导致皮下这具白骨正被余痛来回折磨着,假如换具活人身体,这得痛成什么鬼样子?
“妈的,生孩子真他娘的痛……”文婳压着剧痛的髋骨,忍不住爆了粗口。
待痛意缓缓消退,她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放弃太原了。
毕竟这地方的太守……实在是个不好相与的多事精。
难产年年有,去年也只不过是特别多罢了。
那太守居然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去查这个“特别”,搞得太原稳婆都快失业了,她也被牵连得许多天没有人气供给,好不容易出马一回,最后还往里头倒贴了。
幸好被太守请来的修士脑袋没他灵光,修士又怎样,还不照样是两根不可雕的朽木,还真听风就是雨,想当然地把她认作产鬼那种不入流的东西了。
想到产鬼,文婳兀自撇撇嘴,嗤笑不已。
“大清早的,干什么独自一人行路?”
有女子的声音笑吟吟地在头顶响起,文婳思绪中断,仰头望见两道略模糊的身影,再见衣袂高扬挥散晨雾,一对男女容华绝代,御剑而来,一前一后呈夹击之势,将她堵在了山道中央。
文婳瞳孔一紧,立刻反应过来这俩修士八成暗中盯梢已久,来捉自己伏诛的。既知前后无路,她当即身形一闪,瞅准间隙,灵蛇般地错开了两道剑势。
顾不得被余威削掉的鬓发,红线再度从她小指指尖激射而出,牢牢捆住不远处的两根树干,借着三角弹力扭腰暴起,直欲扎进林中逃遁。
可惜阮誉的速度比她快得多,从剑身跃起落在道上,言辛剑瞬间扩大数十倍,猛冲上空又更猛地落下,斩断了红线,更如铜墙铁壁般挡在她的面前。
反冲之下,文婳不得不连连退后两步,恨恨地一跺脚,手掌向下一拍,足尖同时发力,妄图靠着这股冲力越过剑墙。
殊不知飘然落在言辛剑剑柄上的叶甚,等的就是这一跳。
“困厄、幽囚——锁!”
五指随着话音一落下,那股冲力便被翻倍反弹回来,生生锁住了文婳的四肢,仙力亦凝成八根刺眼的光柱围绕过来,彻底将她囚禁在这方寸之间。
尘埃落定,叶甚拍拍手掌,召回了天璇剑。
她继续笑吟吟地道:“独行不安全,不如跟我们走一趟吧——”
“敢问这位画皮女鬼,怎么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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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看看你,就很不会搭讪,你应该说:“姑娘若为画皮烦恼,在下有一妙计——不如跟我们走一趟吧。”
叶甚:那样搭回来的估计不是帮手,而是太师大人的第无数个对手吧→_→
樾佬:哎呀~反正他一遇到女孩子贴贴的剧情,就显得相当多余╮(╯▽╰)╭
阮誉:……
第129章 婆娑人间姽婳娘
文婳一眼便知这两位仙君定是狠角色, 不是之前那两个榆木疙瘩能比的。
打不过归打不过,但她暴躁惯了,要她嘴上也乖乖束手就擒, 那是不可能的:“你才是画皮女鬼, 你全家都是画皮女鬼!”
叶甚不气反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这话说得没什么毛病。”
文婳:“……”
我信你个鬼!
她瞪了半天眼珠子, 后知后觉察觉出来者并非不善,才肯松口一点:“你们这么锢着我,还问我怎么称呼, 算是询问还是拷问?”
“哦抱歉——自然是询问。”见她态度软化, 也不再挣扎, 叶甚抬手解开了困厄诀和幽囚诀,顺带没几分诚意地道了声歉。
阮誉亦收了言辛剑,摇着它化作的那把二十四股象牙折扇:“适才怕你跑路,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多有得罪, 还请见谅。”
文婳生前是个爽快人,死了也是只爽快鬼,既然人家说解就解没防着她再跑, 也就自报了家门:“文婳, 文采的文,姽婳的婳,认识的都称呼我为‘婳娘’。”
报完了反问:“你们又是什么人?”
太原一行,两人虽是隐藏真实身份出来的, 但眼前这只鬼正是此行目标所在,哪怕此时不交代,之后总归是要交代的, 叶甚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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