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叶甚手指一顿,在她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忽然叫道。
“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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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妱娣顿觉周身一松,懵懵然地抬起双手,才发现自己正变得越来越虚幻,大喜之余,又生出满满的不舍。
激动之余,更是感激。
她扑上去抱住了叶甚。
而后贴在耳边,悄悄私语道:“叶姐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但是临走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阿绿遇害,是我动的手。”
叶甚陡然一惊。
却听她继续说下去:“准确说,是被我姐姐的神气侵染,她晓得我无意复仇,就操控了我动的手……”
“我们都不知道,融气不是那么简单的。献祭元气,同样是本源人气的神气也会保留下来,附身的画皮鬼,是会不自觉受原身意识影响的……”
“只是我之前被邪修镇了魂,姐姐无法操控我去害人,一直拖到你们出现,解开镇魂术后,她才能动手……”
“所以如果……如果叶姐姐曾经做过什么觉得矛盾的事,不用自责,那不是你的本意。”安妱娣放开她,仿佛猜到什么似的,微微笑道。
叶甚反应极快,敛去眼底的异色,淡笑着点了点头。
心里却摇头。
傻孩子,不一样的。
听这么一解释,她的确有些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年自己披着叶无仞的壳子,会时不时心生烦躁和犹豫。
然而她更清楚,自己不是安妱娣。
以她的心性和修为,那位黑心皇女叶无仞就算在融气时算计了自己,也根本不可能操控得了她,去做任何违心的事。
换言之,即使有影响的成分在,她亦无法辩驳,更无意辩驳。
前尘种种,皆出自她的本意。
——她自私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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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妱娣没有留意到叶甚笑中带苦,转过身对上风满楼的目光,迟疑了一下。
对面青年浮出熟悉的明朗笑意,冲她张开了怀抱。
于是终于还是大着胆子,上前抱住了他。
哪怕……他并不能触碰到她。
“大丈夫一言九鼎,答应你的春酒,不日必定会带来。”风满楼虽碰不到她,手仍做出了环抱的样子,唤了同样熟悉的称呼,“小偷妹妹,一路珍重。”
“你们也要多珍重。”安妱娣到底脸皮薄,很快放开了他,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末了腼腆一笑,“如果来世有缘的话,我可以投胎去定胜山那儿吗?大风哥哥的地盘,就算和这里一样清苦,应该也是安宁快乐的吧。”
这是她第二次提到希望去定胜山。
风满楼心头再度一动,蓦地醒悟过来什么。
他此生磊落赤诚,从未品尝过追悔莫及的滋味,此刻却难以言喻地泛起悔意。
悔过去这一月,他明明有很多值得讲的事情,却没有讲。
比如定胜山山顶有处旷野,他爹娘就合葬在那里,那里山花烂漫,日照充沛,是个适合闲坐观光的好去处。每当空暇时,他总会独自坐在丛中,望尽名山大川。
比如定胜山往南临海之地,又被称为红蓼滩。滩头有民妇洗衣,有稚童戏水,更有沙岸上茂密的红蓼,开花时艳丽无边,红光照日,羡煞飞过的白鸥。
比如定胜山附近,有大小村庄十数个,各有各的风土人情,有祭祖杀整猪比谁家养得肥大的,有迎亲上下轿时要到处撒谷豆的,还有死后将棺木悬放在峭壁上的,趣闻简直说一日都说不完。
再比如……
与那双乌黑的眸子对视,他终归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神愈发笃定地笑道:“当然可以。有我在,你放心来。”
“那太好了!”安妱娣欢喜地伸出小指,“一言为定。”
叶甚视线在他们看似勾住的两指间转了一圈,终是如释重负地笑了。
“你且放心去吧,大风等得及。别忘了有菩提心作保,他能长命百岁的——”她忍不住调侃道,“不过到时候,你恐怕得改口叫伯伯了。”
“才不要!”
双方异口同声道,又齐齐失笑出声。
固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谁说自古总是离别苦?
那道渐渐虚幻的身影,却是彻底消散在了欢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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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安安杀青(擦泪)
其实不难看出,安妱娣并非我钟爱的那类女孩子。
她有点傻气,没有锋芒,由于出生环境的影响,容易被感情(尤其是亲情)牵绊,所以心慈手软,对别人不果决。
这种角色,很容易写成圣母。
可写到最后,还是很喜欢这样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画皮鬼。
她在努力地成长,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同类,不断被身边人的思想带动而觉醒——同时又没有忘记自己原来的样子。
逆众卷是承接逆人和逆己的过渡卷,作为本卷的核心人物,她的出现对于叶甚至关重要。
如果说何姣是让叶甚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正反双面。
那么安妱娣是让叶甚坚定地在双面中,选择了正面。
第107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随着安妱娣身影消失, 那根光柱也吸尽了所有觅蝶与仙脉碎成的光点,缓缓与祭坛分离开来,化作茫茫散开的红雾。
被夜风吹散后, 一切恍如梦一场, 唯余头顶那轮血月依旧,而人间已止戈。
叶甚松了口气, 突见祭坛上方的空间被撕开,两道身影从裂口跃出,落在了她身边。
其中一人自是折返回来的阮誉, 没想到师尊也闻讯赶来了。
两人扫了眼仍未干透的蝶纹血迹, 确认无碍后神色虽缓, 却仍有郁结。
叶甚最会看人脸色,一眼便知情况八成不妙:“前辈他们……”
阮誉摇了摇头:“抱歉,恐怕来不及了。”
“霁儿不巧又独自下山去了,连我也不知道她人在何处。”柳浥尘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无奈叹道, “两位仙师的残魂,孙药师正用秘法拖着,希望……能拖到她回来。”
叶甚重重一拳锤在祭坛边沿, 石栏登时被锤得四分五裂。
不巧, 又是不巧。
解开镇魂术导致安妱娣失控下杀人是不巧。
让安祥发觉异样从而无意得知计划是不巧。
卫氏夫妇两度临终前都没见到女儿是不巧。
她自负于洞察先机,一贯能运筹帷幄,不料却在长息镇屡屡碰壁。
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她不可逆转的巨力, 推动着种种不巧的发生。
她第一次无比痛恨这两个字。
因为这两个字,让她不禁生出强烈的不祥——
自己重生前那个时空的结果,是安妱娣开启法阵失败了。
否则长息镇不会毫无动静, 还能在数月后,交出被觅蝶操控神智的替罪羊,和那个假太师背地里勾结,搪塞她派去彻查的人。
或许另有他人解开了镇魂术,或许安祥出于别的原因选择了背叛,她能想到无数种说得通的或许,却再也无法求证其中任何一种。
哪怕与那个安妱娣素昧平生,可只要一想到那些或许,所指向的都是她不愿看到的另一种结果,叶甚仍感觉极不舒坦。
长息,好一个长息。
简直比范人渣的存在更证明了,何谓祸害遗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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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浥尘又何尝不恼火。
她素来持正不阿,从阮誉那听闻了长息镇的丑事,执意跟过来,主要是担心爱徒安危不假,另一方面也想亲自教训教训这帮刁民:“仙脉解决了就好,这些人如何处置?”
叶甚平息了怒气,正欲开口,被猛压而来的黑暗生生定在了原地。
那一轮圆月,此时竟弱如烛火,轻而易举地熄灭了。
整座长息镇,顷刻陷入浓墨之中。
继而是一声劈天开地的雷鸣,直震得连大地都抖了三抖,浓墨随即被光明所压制,那光明自虚空层云之下御风而来,正是两道南北双生的闪电,游走至祭坛正上方相触相击,合二为一,轰然撞出赫赫天火。
众人闻声抬头,见此异象或惊或惧,独一人例外。
叶甚波澜不惊地垂眸,内心惊涛骇浪地暗骂。
老天爷可真行啊,掐着点给她降天雷,半口气都不带喘的。
逆众之劫的成功,简直比逆人之劫,更让她笑不出来……
她尽量保持镇定不变,抬手拔下自己一根头发,又从阮誉那拔了一根,交到柳浥尘手里:“别管他们了,用离魂咒,消除关于我们的记忆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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