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斩碎的觅蝶掉落的黑色鳞粉,沾得她满剑满手都是。
而随着步步逼近,她与躲在后方的镇民距离也越来越近。
因此得以无比清晰地,听清了安庆在骂什么。
每一字、每一句,直戳脊梁骨。
“爹你都敢不认了!当年真不该生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赔钱货!死了又怎么样,死了你也是我安家的鬼,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住口。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可是你弟弟,你亲弟弟!那是我安家的独苗!和外人串通一气来绝自家的根,你这白眼狼会遭天谴,下地狱的!”
住口!
“你不就是记恨我偏心吗,我还恨你怎么又是个不带把的呢!呸,活该你也不配!你就配生生世世当条低贱命,来了多余死了最好的低贱命!”
“我叫你住口!”
尘封的记忆似乎在言语刺激下被撬开了一条细缝,叶甚脑中嗡嗡响起嘈杂的人声,与此时听见的骂声隐约重合起来。
然而那些声音太过遥渺,像是隔着前生的往事,断断续续,内容听不真切,唯一真切的,是随之浮起的……
心口处莫名的揪紧。
以及头皮一阵撕裂般的发麻。
那是销魂咒的咒印,在隐隐作痛。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听到过类似的话……
这一分神,便不慎留了空门,后背硬生生挨了一掌。
满口咸腥倒逼叶甚清醒过来,动作也跟着不受控地狠厉起来,捏得咯咯作响的五指暴起发难,反手捏碎了那道黑气的咽喉,朝着声源方向重重砸去。
一连串相撞的闷响,那不堪入耳的扰人恶语终于听不见了。
而在惊恐后退的镇民眼中,又是怎样一番修罗场景?
子夜时分,天镜当头,地结阴光。
那女子鬓乱如魔,快可绝尘,穿梭于黑影之间沉沉浮浮,红裳肆动殷似血,剑光狂舞如霜华,所过之处,唯见生机俱灭而已。
红绸覆眼,自闭视野,却丝毫影响不到她,除了……
血泪。
眼尖的仔细看则发现,那并不是血泪。
只因满月如血,红绸亦如血,故映得那两行水珠——细细的、反光的水珠,犹如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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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剪草为马,撒豆成兵。
发带覆眼,以一敌千。
犹如血泪。
大纲里只有这二十个字给我写得真是太痛苦了●| ̄|_
第106章 却道离别苦亦甘
“叮——”
后方拉起绵长的嗡鸣声, 急促地掠过所有人的耳畔,直向前至响彻十里。
下一个呼吸间,叶甚感觉四周压身的邪气仿佛随之停滞了。
她长吐出气, 急急拉下发带。
见黑气已全部僵住不动, 她便转头朝祭坛望去。
自闭视觉半晌,刚睁开的眼又被强光刺得闭了闭。
那轮圆月陡然扩大数倍, 射出漫天红光,夺目到令人难以直视。反观祭坛则笼罩着稀淡的血光,缓缓从中央盘桓浮上天际, 明暗似在无形中相吸、靠近——
以至相连。
显现的光柱颇像那次在菩提古树前的惊鸿一瞥, 只不过这次, 颜色不再圣洁,而是妖冶的赤红,自下而上远远仰视,好比连贯血月与祭坛的一根仙脉。
光柱看似轻柔地一抖, 却引出了刺耳的鬼哭狼嚎。
觅蝶化成的人形黑气。
所有镇民手上的仙脉。
以不可逆转之势、肉眼可见之速, 粉碎成了空气中细细碎碎漂浮的红色光点。
而光点被吸引汇去的方向,正是那根光柱。
叶甚冷眼旁观着那些人。
或悲痛欲绝,徒劳地捂紧手腕表面, 似乎这样就能阻止仙脉的消散。
或一遍又一遍摸着空荡荡的手腕, 捶地大恸,活像恨不得随它而去。
她原来觉得,仙人施下这个诅咒的本意,早在漫漫岁月中被人性的欲念扭曲, 侵蚀得一干二净。
现在看来,倒是她狭隘了。
时隔千年,想让这些人饱受诅咒折磨的效果, 终究还是应验了。
尽管恕难苟同,但其实她并不难理解,长息镇的镇民为何如此执念于所谓的仙脉传承。
无外乎因为,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与这世间的平庸之辈,并无二差。
一旦离了那层可以遮羞的外衣,仙脉也好,或者其它什么都好,就像现在一样,才不得不承认自己本质无能为力,再也拿不出之前助纣为虐的半分底气。
才不得不面对一个千年未改的现实。
——他们就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于是对吵耳朵的哭嚎充耳不闻,叶甚只顾掉头往祭坛走,一边收起天璇剑,一边拿起发带准备扎回去。
身后草叶化作的兵马也随之恢复原样,颗颗粒粒洒落在地。
没走出几步,她又猛地停住了。
手上发带的触感……似乎有点潮?
定眼一看,蒙眼处已然湿透了。
下雨了?
仰头张望,分明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
她这才后知后觉脸上也有潮湿感,抬指下意识一揩。
只见满手沾泪,清莹欲滴。
叶甚愣住了。
她素来端的是副铁石心肠,何时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狼狈地流泪过?
难道由于刚刚听到了那一大堆让她心神大乱的混账话?
气仍是气的,可她……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
可恶,销魂咒的咒印又开始痛了。
叶甚心乱如麻,赶忙深吸一口气,胡乱用衣袖抹净脸上那些说不清的水液,快步冲上了祭坛。
或许,流泪的不是现在的她。
而是被她遗忘的,生前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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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满楼盘腿坐下,面色因失血过多,难免透出虚弱的苍白。
一旁的安妱娣顿时有些慌乱,在掉落的人皮和衣物中翻找,那双红纻丝绣花鞋猝不及防滚了出来,不轻不重地砸在祭坛上,却砸得她双眼一痛。
她努力挪开视线,不再看那刺眼的芍药花纹,而是掏出早准备好的药棉纱布,去给人清理包扎。
以风满楼的头脑,目睹现场狼藉一片,不难大致猜得到发生了什么,纵使他心性再豁达,一时也不知是释然更多,还是怅然更多。
安妱娣垂眸替他包扎着伤口,可那伤口被撕裂了一次又一次,血难止住,她要不是鬼魂而是人,估计当场就能泪眼涟涟。
见那张娃娃脸显而易见的难过,风满楼抬手想去摸摸她的头,不料穿过身影,扑了个空。
“不借助仙法,是碰不到她的。”
叶甚来到他们跟前,脚步有些沉重,语气亦然。
无人比她更清楚,哪怕同样经历过融气,安安也不同于当年的自己。
没有凝体成灵的话,画皮鬼一旦舍弃肉身,三魂七魄必在强行分离时被割裂,而不完整的鬼魂,和孤魂野鬼无异,都属于轮回外之物。
然而风满楼并非修仙人士,所以没有领会话中深意:“是因为她完成了夙愿,将要转世入轮回吗?”
安妱娣内心苦笑,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本来是这样的,可……”
“对。”叶甚打断她想说的话,弯腰抓起那身皮囊笑了笑,“耽搁了十多年,她在人世间已经停留够久了,是时候去该去的地方了。”
安妱娣愣了愣,但见她手上白光暴窜,仅不过一刹便将整张人皮包裹其中,凭空汹涌烧了起来。
仙力为引,燃肉身,剔杂糅,聚魂凝魄!
神识内的仙人似在幽幽叹息,或许知晓当事人比自己更门清仙力所剩无几,劝阻徒劳,所以没再开口,叶甚也权当没听见。
无论之后会怎样,不敌她现在考虑得明晰。
那就是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第三位,和她原本既定的命运一样,魂飞魄散。
出于交情也好,出于同病相怜也好,出于那点模糊又熟悉的记忆也好,出于什么都好——
总之她一定要送安妱娣入轮回。
这样的孩子,比她好太多太多,理应拥有转世再生的福气。
哪怕苍天不肯垂怜,她也绝不允许,对方的命运止步于此。
被割裂在皮囊内的残魂余魄,从逐渐熄灭的火焰中逸散而出,丝丝缕缕融入安妱娣的身影。
随后叶甚蘸着那点灰烬,顺势一气呵成,在她额头写下了安魂术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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