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妖风刮来,竟又来了一群,观来者毛色鲜红,唯有通尾雪白,是谓天狐。
云灵固然没听说过,但天狐妖变幻多端,神出鬼没,在狐妖中属至强一类,见识稍广的修士都知道这点。
是故在场狐妖无不暗暗叫苦不迭,哪里还顾得上争执和争夺,当即四散而逃,纵有个别贪心的不甘回望,却被天狐的眸色逼出惧意,狐躯一震,终是掉头跑了。
见杂狐识趣溃逃,天狐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爪尖利甲暴突,数只齐力往土下猛掘,挖出几粒青白色的圆果子来。
那果子被风一吹,即化作轻烟,众狐耳尖腾地竖起,靠拢聚做一圈,将轻烟尽数吸入体内。
看来这古怪的果子,便是狐妖口中的云灵了,估摸是这片林子的特产,外人鲜少听闻,只对它们修炼大有裨益。
不过既为特产,云狐林之前也没出什么乱子,想必不曾短缺过此物,刚却听那黑狐说“剩下那点”,八成是这云灵发生了变故,才造成眼下这般僧多粥少、你抢我夺的局面。
总之,该看的看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自己上场演一出了。
叶甚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睨了左右两眼,又与阮誉交换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她脚下登时用了点力,踩碎了地上的树枝,发出“喀嚓”的脆响。
天狐妖刚吸尽最后一口轻烟,冷不丁被这声响惊扰,毛发顷刻倒竖,朝两人藏身的草丛呲牙喝道:“谁在那儿!”
没有动静。
天狐妖似乎嗅到人类的气味,碰巧此刻妖力暴涨之下腹中饥饿,金瞳锁紧,后腿一蹬,纷纷朝草丛恶扑过去。
仍没有动静。
叶甚撞了撞身旁人的胳膊肘,继而以手掩唇故作惊慌,仿佛被吓晕般往他那边栽倒去,阮誉顿觉这场面眼熟无比,忍住笑意左手扶好她,右手藏在袖中凝起仙力,随时准备出手。
眼见天狐妖离草丛仅一步之遥。
无端有一股狂风蕴含暗劲携着枯枝败叶席卷而来,劈头盖脸砸向一众狐妖,伤自是不至于伤得到它们,然敌明我暗,天狐妖心智警惕,立即止步不前了。
为首那只曲项昂首,瞪着风刮来的方向怒吼:“又是你们!”
“又”?
“你们”?
叶甚闭眼暗忖,这短短四个字,信息量可不小啊。
右眼微微张开一条细不可察的缝,只见身侧掀起漫天迷雾,连她也看不清了,且闻这迷雾的气息似乎有致幻作用,她当即屏住呼吸,轻扯阮誉衣袖,对方依言佯装被迷晕,摇摇欲坠将要不支倒地。
一如所料,在倒地前一刹那被稳稳托住。
叶甚与阮誉心下了然,却没有睁眼,只凭感觉猜测托住自己的力道极为轻柔,不像是男子。
猜测马上得到印证,听那来者开口虽略显老态,但温和可亲,明显是女子的声音:“不要纠缠,走!”
话音刚落便听见另一道男子的声音接话:“好,迷雾应当够困住天狐妖一会,这小郎君让我来扶,你且扶着他娘子就好。”
叶甚:“……”
阮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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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叫你们到处碰瓷,这回夫妻一锅连坐了吧!
叶甚:碰得好,下次还是别碰了。
阮誉:碰得好,下次可以再碰碰。
第66章 两情岂在朝暮时
叶甚太阳穴的青筋跳得欢快, 本来鱼儿上钩的欢喜,瞬间被无语淹了个干净。
有没有搞错,她和阮誉怎么就像一对了?!
搞搞清 楚好吧, 上次装成一对, 是为了诱导何姣送礼从而引真火进元弼殿,上上次则是为了搪塞被半路甩掉想要兴师问罪的卫霁, 上上上次也只是为了赎回玉镯才按比翼楼的规矩来而已……
暗暗掐指一算次数,算得她那股心虚又趁虚而入,不禁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装习惯了, 导致不自觉间装过了头……
以前她只道彼此各取所需, 这会却无法自欺欺人了。
于是连忙传音提醒那位八成在偷乐的太师大人:“还没出林, 你可千万别笑出声。”
“甚甚放心,无论多好笑,我都不会笑。”阮誉的传音分明染上笑意,“除非忍不住。”
叶甚:“……”
她憋着满腔闷气硬撑片刻, 总算捱到来者将他们带出云狐林, 靠在了树干上。
“行了,娘子我们走罢,他们过一会儿自会苏醒。”听见那男声道。
叶甚顿悟, 原来因为来的是一对夫妻, 怪不得单看她与阮誉一起行动,就会下意识认为关系也是夫妻。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听见女声随口应了一句,便准备离开,叶甚心知不能继续装下去, 猝然睁眼伸手阻止。
“前辈且慢!我与他不是……”
然后看着面前的男女双目瞪大,话也生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阮誉紧随其后睁开了眼睛, 察觉她语气突变,先偏头看去,第一次见她露出这般震惊失色的表情,带着诧异转看向前方。
一男一女携手立于如墨夜色之中,观样貌约莫岁数已至中年,穿着均是一袭暗金色长袖道袍,男的身形高大,丰神飘洒,眉宇间自带凛然正气,女的则略显娇小,却仪态挺拔,有梅兰竹菊君子之风。
明月清辉穿过这对男女,落在自己跟前,不仅清晰照出他们的面容,更照得他们的身形愈显虚幻。
再明显不过,这两位暗处的来者,确实不是人,而是鬼魂。
然而鬼魂自然不是叶甚与阮誉受惊若此的缘故,而是……
这两张脸,遑论同真人曾打过交道的阮誉,便是叶甚,也在摇光殿底的密室冰棺里见过。
正是两人亲自将尸身送回棺椁安葬的,早已身死的钺天峰仙师,卫霁的父母——
卫余晖和邵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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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两鬼面面相觑了半天,倒是卫余晖先看出对方神色不对劲,不像是撞鬼后的畏惧,更像是认出了他们所以吃惊不已。
“两位是……”他试探着问道,“我们生前认识?”
叶甚回过神来,想起面前两位也被下了销魂咒,此时的状态只会和自己成为画皮鬼前如出一辙,作为鬼魂游荡世间,在记忆全失的惛懵中等待消散罢了。
思及此处,心里不免有些难受,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算是……认识吧。”
阮誉点头道:“我们是天璇教的人,你们……也是。”
“天璇教?那个第一修仙门派?”邵卿有些迷茫地念叨两遍这三个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越读越觉得熟悉,笑着戳了戳卫余晖的肩窝:“我就说为什么死了还能使得出仙力,原来我们生前是修士呢。”
卫余晖看起来也颇激动,毕竟好不容易偶遇故人,赶紧拉着邵卿上前询问:“那两位知道我和我家娘子的名字吗?我们是怎么死的?”
一口一个“死”的,听起来着实怪极,面前这对分明连自己姓甚名谁、出处和死因都不记得,唯剩下与魂魄伴生的仙力不受那万恶的销魂咒影响。
可他们居然还记得,身边作伴的鬼魂,生前与自己是结发夫妻。
叶甚内心微涩,也不知是在为自己难受还是为他们难受,顺手捡起一截树枝,在地上边写边答:“卫余晖、邵卿。修炼时……不慎身亡。”
“原来如此,好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倒也不亏。”卫余晖主动向二人行了一礼,“多谢道友,可惜我与娘子都不记得生前的事,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叶甚于是又写下“叶改之”三个字,而后抬头看了阮誉一眼,他便伸手接过那截树枝,写道:“在下言辛。”
“改之、言辛……是个好名字。”邵卿面露赞许,话锋一转忍不住揶揄他们,“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叶甚登时一口气断在肺腑里送不上来,呛得连连咳嗽好几声。
都怪这番不期而遇震得她三魂七魄都撞出体外转了一圈,哪里还记得开口是想先澄清此事来着,如今想起正事忙说:“前辈莫开玩笑,我和他是一道下山来云狐林除祟的同门,亲如……姐弟!总之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偏生阮誉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跟着附和:“我们真的只是纯洁、单纯、纯粹的……嗯,亲如姐弟关系。”
这话在外人听来或许诚恳,在知情者耳中却相当敷衍,不过是搬出以往应付的说辞略施改动罢了。
卫余晖和邵卿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他们,神色透着一种微妙的古怪。
叶甚再迟钝也品得出“亲如姐弟”这个词被越描越黑,暗暗给了某人一记眼刀子,熟稔地转移起话题来,歉然拜道:“诚如方才所言,我们并非普通民众,假扮成这个模样,只因猜到有高手在暗中相助,希望借此引出一叙,好尽快解决云狐林的纷争。计不入流,还请两位前辈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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