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气象局国家空间天气预警中心监测，受太阳活动影响，地球今明两天会发生地磁暴现象。
    地磁暴主要影响航天、短波通信、电力系统等领域，北极、南极以及纬度较高地区将有较为明显的极光现象。
    专家提示，地磁暴对公众的日常生活和身体健康影响微乎其微，但强烈的地磁活动可能会影响动物的迁徙和导航能力。
    我市发布大雾橙色预警，提示市民朋友谨慎驾驶，注意出行安全。”
    林之荔从新闻视频里抬起头，助理赫迎拎着手提袋从门缝探出脑袋，说她的奶茶到了。
    果肉的香气在齿间迸发，她随便聊起正在拍摄的电影：“这本子当初是谁递来的？”
    赫迎挠了挠头，答：“不清楚，好像是橙姐带回来的。”
    林之荔出道时间不长，这两年在现偶和古偶里来回打转，饰演过最多的角色是女一号的工具人好友以及活着只是为了抢男主的恶毒女配。
    论起知名度，也就今年上半年播出的仙侠剧扬起了些些水花，她作为单元剧的女主之一跟着电视剧上了两回热搜。
    按道理讲，《孽海》这部电影的资源放到公司，论资排辈，从哪方面来说她都不是首选。
    但是，这么一块好饼就是落到了她的头上，全仰赖经纪人叶橙的运作，于林之荔本人而言不得不说是撞了大运。
    见她不吭声，赫迎以为是最近的单人戏份太密林之荔对此有所不满，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姐你觉得这角色演得不太趁手吗？”
    “还能驾驭得住，演得挺顺的。”林之荔笑，“就是文艺片的尺度，你是知道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赫迎也懂了，脸上露出羞赧的神色。
    开机之初，她草草看过剧本，对这部戏的主题印象尤为深刻，字里行间充斥的浓烈爱欲与伦理之间的博弈非常精彩。
    加之制作班底不错，入围影节应该是十拿九稳，若表演得到认可，冲奖也有希望。
    林之荔还想问什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赫迎趴到窗户去看，回身兴奋地说：“是许总，姐，你哥哥来了。”
    ·
    许钧时的出现惹人注目。
    三月的天气，柳絮纷飞，卷在风里，远远看上去仿佛棉花质感的飘雪，浪漫得令人心醉。
    他一身黑色大衣，穿过梧桐树密绿的枝叶，穿过耀眼的太阳光线，穿过熙攘的往来人群，拾级而上。
    见到林之荔时，她并没化什么妆，素净的鹅蛋脸，浓黑的长直发，衬得皮肤白得透光。
    此刻，人安安静静坐在他的副驾，神色有些疲累。
    “最近吃太少了吗？好像又瘦了。”
    仔细端详，许钧时发觉她的身量比上回见面更单薄，正常尺码的卫衣套在身上都略显松散。
    林之荔调整座椅的角度，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随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这周收工晚，回去还要跟表演老师碰第二天的词，有时候没空吃饭，上镜漂亮就行了。”
    “已经够好看了。”许钧时侧首，将后排放着的毛毯递给她，“车里开了空调。”
    林之荔接过，把毯子抱在怀里：“我听叶橙说，你这两天出奇的忙，还有闲工夫跑来山里探班？”
    “我来是为了这个。”许钧时从公文夹里抽出几张狗仔队偷拍的她和《孽海》男主同进同出酒店房间的照片，开门见山问道，“是真的还是绯闻？”
    终于说到正题了。
    她嘴角微扬：“叶橙不是都摆平了吗，还闹到你那儿去了？”
    “是我让她拿过来的。”
    林之荔好奇：“花了你多少钱，叫你这么郑重其事。”
    “是真的还是绯闻？”
    他表情严肃地重复。
    “真的！”林之荔心里升起股无名火，把怀里的毛毯往他身上狠狠丢过去，“是真的怎么了？我今年二十八，要为谁守身如玉？”
    此话出口，两相寂静。
    说来奇怪，这里明明不是高原雪山，只是密封性良好的轿车厢内，却仍旧让许钧时觉得氧气稀薄。
    谈话没有深入。
    许钧时知道以她的臭脾气，再谈下去只会激怒她。
    他松了松领口：“要谈就好好谈，你自己把握分寸。”
    “我不知道什么叫分寸。”林之荔拨了拨自己的发尾，玩味地很，“要说拿捏分寸，谁能比得过你？”
    他一向平淡的眼底漾起微澜。
    “你呢，谈恋爱了吗？”
    挑衅还在继续。
    “没有。”
    许钧时摇头，继而直视她。
    “生理需求就靠自己解决？”
    “之荔。”
    他有点生气了，林之荔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愠怒。
    倾身过去，柔顺的头发自肩线垂下，率先袭向许钧时的是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后调挥发出的冷感薰衣草，他最熟悉。
    审视的目光总是锐利，无声的逡巡过后，她大概是觉得无味，手覆在操纵杆上，来回来去地摆弄：“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你毫无顾忌地爱？”
    “我对爱不感兴趣。”
    透过挡风玻璃，许钧时望着外面平静地说。
    “从来都没有感兴趣过吗？”
    林之荔托着腮，神情难得认真。
    也许今天不适合见面，许钧时懊悔自己的冲动。
    他应该和往常一样，端坐在了无生趣的会议室里，聆听冗长又乏味的项目进度报告，而不是推了工作跳上车急驰而来，只为了这些不痛不痒的问候。
    手机响起，秘书说有个视频会议需要参加一下，很快，十几分钟。
    许钧时听着，偶尔发声给出指导意见，行云流水，运筹帷幄。
    是了，远在手机另一端的地方才是他的主场，在那里他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地玩弄着成人世界的规则。
    不像在这里，对着她，只有面对她，他才会产生游离于底线之外的情绪。
    他不能放任这些不由自己掌控的感觉越长越多，于是叫停。
    “公司还有事，下次再来看你。”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最终隔着空气，停在那里。
    ·
    许钧时是连夜开车往回赶的，走时没有特意通知。
    等林之荔夜戏收工，将近凌晨两点，她换了衣服从保姆车出来，就见到赫迎站在那儿，面色苍白。
    天上一道闷雷，雨哗啦啦地下，林之荔撑着伞，雨水将伞面砸得噼啪作响。
    赫迎里外都淋透了，浑身哆嗦着说：“许总出事了。”
    她的声音颤颤巍巍，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哭了。
    ·
    两个小时前，午夜十二点，车载电台准点报时，收听信号断断续续。
    车子在沿海公路一路奔驰，毫无预兆的大雨滂沱。
    只是短短几分钟，连雨刷器都失去作用，眼前只剩模糊不清的雨水，一层层浇打在前车玻璃。
    阴风怒号，公路的左侧山体发生滑坡，为了躲开滚石，许钧时猛打方向盘，然而前方已然到了弯道的尽头。
    速度太快了，轮胎失控地打滑，直直朝右侧冲了出去，由惯性推使，连车带人翻入山崖。
    坠崖入海前，许钧时觉得这是自己二十八年人生中最漫长的分秒，足够让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想起林之荔正在拍摄的电影。
    《孽海》，还是他亲自取的名字。
    生平第一次写剧本，他将十数年的隐秘爱恋化为笔尖流淌的字符。
    他说我对爱不感兴趣，十足的谎言。
    他爱一个人，只能以家人的名义，囿于伦理道德和世俗眼光，又或许在意太多，无法开口。
    他时常想，如果自己不是她的哥哥，他可以成为她的任何选择，可如果不是她的哥哥，他们或许根本不会相识。
    这些年，他习惯了在见不得天光的爱意里蛰伏，只留存了一点希冀，盼望有朝一日可以破茧而出。
    “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我能够成为这出戏的男主角，与你光明正大地相爱。”
    许钧时扯着嘴角轻笑，湍急的浪涌将他高高冲起，很快就没了意识。
    只有那个执念在意识还存留的最后时刻清晰地烙印在脑海。
    “如果可以，我想成为你的，爱人。”
    转眼，三天过去。
    打捞搜救队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只找到了许钧时的身外之物，其中有一沓已经被海水泡烂的剧本，血迹都冲淡了。
    林之荔失魂落魄地站在高耸的悬崖边，海风将她吹得摇摇欲坠。
    “喂，小心！”
    有人在呼喊她吗？
    然而风太呼啸，雾气缭绕，她全然听不到。
    是你的声音就好了，她想。
    “许钧时，是你就好了。”
    从山体隧道中迎面而来极其晃眼的远光灯射线，飞驰的鸣笛越过弥漫的雾霭，驶向她。
    林之荔站在原地，任由光线穿透，慢慢阖上眼睛。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