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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0章(3/5)
    “你儿子或许当真右手有红痣,可圣人不是你儿子,自然什么都对不齐!”
    水光中气十足,朗声高喝:“饶是村里的乡绅地主家,血脉子嗣都不可胡乱混淆,崔大人是臣下,这老头更不知是何处蹿来的匹夫,禁宫内院不是你家的开年大集,想来就来,想嚼什么就嚼什么!——我还说崔大人是我三十年前生的呢!你信吗!”
    水光目光逼近脚下动了又动的户部艾十青:“你们若这样轻易地就信了逆贼的谎话,又和逆贼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株又一株墙头草,看着禁宫的天变了血红,心里头害怕罢了!”
    艾十青张了张嘴,眸光陡生出几分惊惧。
    崔玉郎脸上那层温润一点点剥离,他看向水光,又看向徐衢衍。
    “红绳可换,脉案可改,人证可杀。”崔玉郎一点一点抬起眼眸:“可徐衢衍绝非皇室血脉——他是谁?他自己心头清楚!”
    御座之上,徐衢衍终于动了,他缓缓起身,一阶一阶走下,头上的朝冠向后晃动,珠旒错落垂落,恰好遮住眼底晦暗难辨的神色。
    徐衢衍一步一步走下人皇的神坛,走到水光身侧,目光如往日一般,温和平静:“朕为昭德帝亲定之嗣,传位遗诏告祭太庙,百官见证。朕登基十载,清江南、整京畿、收宗室、抚百姓、赈灾疫、平内乱,如今九洲归一,万象更新,欣欣向荣——”
    玄色龙袍铺展,十二章纹在殿中灯火下浮动,像沉默的山河。
    “崔家身为朝中肱骨,却为一己私利,犯下滔天重罪。”
    徐衢衍微微抬手。
    吴敏尖声厉喝:“将反贼拿下!”
    禁卫营自殿后兵分两列,疾驰而出。
    崔玉郎一把攥住身侧女人的手腕,飞快向后退三步,不知何时,殿中左右两侧的朝臣掀了朝服,抽出藏在袖中的寒刀,飞快将崔玉郎护在其后,向外退去。
    “你问朕是谁?”
    徐衢衍侧身立于兵士之后,眼眸清而冷:“朕是大魏皇帝。”
    退至殿外游廊之中的崔玉郎,身后的夜空陡然绽开一大朵漂亮的烟花。
    禁宫之中,响起一声又一声、一波又一波、此起彼伏的“杀”声!
    “既如此。”
    两兵对峙的局面被打破,崔玉郎轻声道:“那就请圣人退位。”
    *******
    最近最响的喊杀,从承天门外传来。
    紧跟着,宫城北门大开。
    崔家已全数掌控禁宫正北、东北及西北方,崔玉郎退至承天门上,北山大营早已入了外宫,禁卫中亦有崔家埋下的暗桩,崔玉郎等这一日,等了太久。
    他不指望一番血脉论就逼得徐衢衍束手就擒。
    他只是需要一个名目。
    名目有了。
    刀兵就该见血。
    北山大营,从乾和殿东侧长廊杀入。
    他们熟悉宫城地形,熟悉得过了头,从东侧长廊往前,可绕开正殿禁卫最密的三重门,直抵乾和殿偏门。
    殿中诸多臣工皆为文臣,大魏建朝以来从未有过宫变,如今来势汹汹,臣工蜷在一团,听殿外刀剑杀戮声,既有老臣泰山崩于眼前亦岿然不动的沉稳,亦有臣子哆哆嗦嗦俯身躬地的狼狈。
    徐衢衍侧眸看向勤王,声音很低:“叔王,你也可以出去,崔家做不到的,如今,你也尽可以拼一拼。”
    乾和殿门大大开着。
    血气、腥气、夜色中的潮气一股接着一股涌入。
    勤王的目光早已从金砖地上的裂缝移开:禁宫的金砖,或许可能存有裂缝,但轻易崩不了、断不开,他从岭南欢天喜地站着来,绝不能面青身白地躺着回——刚刚,若崔家能把这徐衢衍出身不详定死,他倒是还有渔翁得利的机会,可崔家都没做到,他就别掺和了,老老实实地干完一开始商量的活儿,就算吾儿捞不到东宫册封,他们一家至少也能改头换面一番。
    勤王咧嘴一笑,长脸皱成一团:“出去自是要出去的,逆贼攻势再猛,叔叔也要为圣人顶住不是?”
    岭南军高喝一声,冲出乾和殿,杀进战局。
    不知过了多久,东侧喊杀声愈大,水光眼神瞬时一变。
    “吴敏!”水光厉声道:“东侧偏门!堵井旁那条小门!”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她贺水光别的本事没有,活下去的生门找得最准——乾和殿东侧有条小路,小路下面有个狗洞,她从狗洞里给当差的小太监一手交钱一手交药,送过解暑的乌梅。
    吴敏没有问她为何知道。
    这个时候,谁问谁蠢。
    吴敏拂尘一扬,两个小内监立时拖起殿中青铜香炉,发狠似的往出拽,拽出殿门,再往东侧偏门一推。
    香炉重逾百斤,“轰隆”一声卡住门缝。
    下一刻,门外刀锋劈入。
    木屑飞溅。
    水光拎起药箱,翻出一只黄纸包,一口咬开,劈头盖脸便朝门缝里扬出去。
    “闭气!”她喊。
    辛辣粉末随风扑面。
    门外顿时尖声连连。
    这是她平日炮制通窍药时剩下的细辛、皂角末和少许胡椒粉,原本是防着小方再不带药,没想到今日先糊了逆贼一脸。
    吴敏被呛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仍艰难竖起大拇指。
    小贺祖宗,真他娘的是个大劫。
    是逆贼的大劫!
    吴敏拂尘一甩,厉声道:“护驾!”
    殿内瞬时乱作一团。
    水光反手抽出药箱底下的短刃,刀不长,刃却薄,是她给人割疮排脓的小刀。
    她挡在徐衢衍身前,嗓音发哑:“你往后站!”
    她见过姐姐护她爱她,她自然而然拥有爱人护人的能力。
    徐衢衍看着她的后背,抬起手,轻轻握住水光的手腕将她扯向身后:“今日若死,倒也值得。”
    ******
    承天门城墙上,山月手腕还被缚着。
    崔玉郎亲自押着她,似乎生怕乱局中有人伤她。
    山月抬头看向杀得一片血红的禁宫。
    一刻。
    两刻。
    三刻。
    崔玉郎的眉头终于皱起。
    外援没有来。
    北疆军没有来。
    崔白年没有来。
    按原定时辰,禁宫中燃放烟花三刻之后,宫城外应响起北疆军号角,京郊应被崔白年带军封锁,西山大营若动,便会被北疆军牵制在城外。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北山大营孤军在宫城内厮杀,像一把插进墙缝的刀,刀尖入了,刀柄却悬在外头。
    城墙上寒风凛凛,山月轻声道:“你在等崔白年?”
    崔玉郎猛地看她。
    山月看着他,神色平静:“一时半会儿,他怕是来不了。”
    崔玉郎瞳孔紧缩。
    “你拿画与鞑靼通消息,我也能拿画与鞑靼通消息。”山月道:“那副《亭台水仙图》..”
    崔玉郎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看懂了我画中暗纹?”
    “嗯。”
    山月点头:“送往关外的那幅《春景十二图之七》,暗纹画得清清楚楚,寅东关北暗纹勾连后,应是黄羊岭的舆图——崔白年欲借入京之名,诱鞑靼入黄羊岭,再与北疆军合围。鞑靼人若不蠢,此时应将崔白年率队的援军早已截杀在岭中。”
    崔玉郎指尖骤然收紧。
    山月手腕被勒得发疼,却没皱一下眉。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鞑靼人信不信崔家。”山月继续道:“你们拿他们当刀,他们也从未拿你们当盟友。刀与刀之间,只有互砍。”
    崔玉郎死死盯住山月。
    片刻后,他竟笑了。
    “好。”他说:“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眼睛亮得吓人。
    “你用祝嗣明杀崔白年。山月,你真该是我的。”
    山月道:“我不是任何人的。”
    崔玉郎像没听见,只低头笑。
    可笑声还未落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锐的哨响。
    那不是禁宫哨。
    也不是北山哨。
    那是道士用以穿林传讯的竹哨。
    一声起,三声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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