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亦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上午十一点半,钟摆还未落停。
鹿安贫卷起百叶窗,拎上西装就往外走。
刚跨出门口,倚在秘书办公桌旁的蓝衣丽人,笑盈盈望过来。
鹿安贫心下咯噔一响。
“先生,月老板说,说不让通报……”秘书结巴解释。
他是聪明人。
她是聪明人。
红单纸从银编嵌珠手包里拿出,还未展开,男人颓丧倒进会客沙发,道,“七七知道了……”
惶惶声如丧家之犬。
“唔,”咔嚓洋火亮起,红单纸燃出大团火焰。月历捏着长长的纸角,凑近嘴边。
涂了艳色蔻丹的长指甲松开,余火飘落在光亮整洁的水磨石地砖。
“这个点,应该见到了。”浓白烟雾缭绕升腾,弥漫过蓝衣女子异域风情的一张脸。
“你也知道,他那份职业,时间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
“哈。”鹿安贫被她这么句生意经的俏皮话逗笑,稍微坐直身体,道,“月老板,有何见教?”
月历不紧不慢坐进宽背太师椅,一双修长美腿搁上紫檀螺钿书案。
铅灰色的缎面高跟鞋似一对承载琥珀美酒的锡器,绉缎裙摆垂落,是孔雀抖开了绚丽的尾屏。
黑色罗纱衬裙露出镂空的滚边。
“你过来……”舌尖抵住上齿,女声平添许多暧昧旖旎。
鹿安贫举起胳膊,够到百叶窗的拉轴,长指缓缓扭动,透出明亮的玻璃。
秘书立刻站起,目视前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摆摆手,秘书对着月历深鞠一躬,动身下班,反手带上套间的大门。
“唉,你就这么说,没人了,能听见。”鹿安贫窝在真皮沙发,忧伤的像个破布娃娃。
尖细的三寸鞋跟一挣,蹬掉书案上摆放齐整的文件。
“要你过来听……”
光裸的双臂环抱,月历托高胸乳弧度,圆臀微微抬起,作势要蹬掉另一摞文件。
鹿安贫起身,踱到桌边,蹲下。一条腿跪在地上,默默捡文件。
纤美娇软的小腿,没穿丝袜,幽幽暖香透出肌肤。挨上男人紧绷的大腿,顺着线条流畅的肌肉,慢慢滑向劲窄的翘臀。
鹿安贫翻看了下页码注脚的数字,探手衣里,摸出把枪。
精工小巧的手枪,双管枪口,抵上蜜色的美腿。
扳机扣动。
毫无先兆。
月历怔得一口气没换上来。
一声空响。
室内气氛凝滞般,静默许久。
鹿安贫换条腿,跪着捡完文件,一页页理好,道,“起开,我要锁到抽屉里。”
铅色高跟鞋踢到男人眼前,薄嫩的脚背肌肤下,攀沿着细细的青紫血管。
娇糯嗓音道,“来的时候走累了,要脱掉,嗯……”
“别脱,呆会还要穿。”
鹿安贫啪地一控枪管,弹夹弹开,六道弹孔,装了四发子弹。
月历笑出声,起身离开桌边。
鹿安贫站起,一个回身,展臂伸成笔直那么长。
“别戳我肺管子。”
枪口抵在月历脑门正中央。
眼神阴郁,面色不善。
猩红火光迎面飞来!
烟灰弹上眼睛,鹿安贫错身躲闪,持枪的手腕被狠狠攥住,女人的香肩撞进怀中,锁骨一痛。
月历沉腰,一个背摔发力!金属臂环箍上脖颈,喉骨一窒,放开男人手腕,鞋尖软底踏上书案,后空翻跳上男人肩头!
鹿安贫顺地一滚,离开近身搏斗范围。
月历脚踝微转,落回宽背太师椅,细长的鞋后跟一送,另摞文件,纷纷扬扬,飘洒满地。
鹿安贫盘腿在原地坐好,抬指扫扫眉毛。
“你不能逼她。”
银锻光泽一闪,一只高跟鞋飞进男人怀中。
鹿安贫委屈地要哭,握住鞋头邦邦敲地,“我,我对七七,我!逼她?我身家性命恨不得全给她!我,嘤嘤嘤,七七要抛弃我了……”
咣咣又猛砸两下。
“你他妈的。”月历伸手取下另只鞋放在书案,“鹿安贫,给你讲个小有的故事,听吗?”
鹿安贫忙不迭爬起,双手奉上美人的鞋,整齐摆成一双。
腿弯搭在椅子扶手,月历沉进椅中,玲珑身段横在男人眼前。
鹿安贫搬把藤椅,骑着坐,双手托腮,手肘撑在靠背。
“讲,讲讲。月老板,喝点什么,明前龙井行吗?”
“呵。”月历闭起眼睛,脸上现出温柔的神色。
“在天津,像我这种的,不算多但也不稀罕。我娘是个窑姐儿,接的客人都是些码头上苦力,轿夫,车夫,最最下等的男人。好容易碰到次义诊,还被洋人奸大了肚子。后来又得了行当病,我不到四岁就成了没娘的野种,每天被一堆苦力花子欺侮。”
“有一天,男花子把我卖给办货的掮客,行内管这种人叫做白蚂蚁,谈拢价钱,蚁娘很满意,给了我一块光酥饼。又干净又香甜的糕点,自然不舍得吃,包好藏在衣服里。
到书寓的时候,就看到路边躺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开始以为是条死狗,男花子把那团东西翻过来,才看清是个小孩子。油沥沥的头发,脸和身上都是冻疮。我自身就够可怜的,没来由地心疼起一个陌生的小乞丐。等到傍晚,我拉着蚁娘出去找他,他还躺在那里。我们都当他死了,我狠哭了一阵,把身上的光酥饼塞到他的空袄子里。好笑的是,我当他已经升了仙,对着他又是磕头,又是许愿。”
“第二天,他从狗洞钻到书寓里,还给我吃剩下的一半光酥饼。不用说,你也知道她是谁了,我和小有就是这样认识的。”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跟着我们,从天津,到奉天,蚁娘沿路买了很多孩子,小男孩,小女孩。你猜怎么着,等到了北平,她求着老鸨也要进妓馆,自愿做个窑姐儿。”
“我们呆过那间书寓有个风雅的名字,叫做茶室。小有很讨妈妈的欢心,煎茶的活儿便派给了她。小厨房里不仅有茶,还有各种各样的汤水。鸡汤,参汤,甲鱼汤。催情的水,助兴的水。避子的汤,堕胎的汤。小有她是分不清的,总是偷偷装点在她的小葫芦里,等到没人的时候拿出来,我俩分着喝。我们俩在那住了三年,是在那里呆的时间最长的孩子。”
月历停下,睁眼笑问道:“你说当年,小有能尝出来你下的春药吗?”
鹿安贫瞳孔猛然一缩。
“呵呵。”月历坐正身体,换了二郎腿翘。“你没有见过那时候的小有,丑丑的,特别的瘦,一把骨头架子。”
月历摊开双手,无形地掂量,“瘦得我可以轻松抱起她,当我再见到小有的时候,我就知道,孟信待她非常的好。”
“所以,”女人伸出手掌,撑到鹿安贫脸前,“我觉得,你争不过他。”
柔美的五根手指缝隙间各卡着一粒子弹。
月历摇了个花手,变戏法般,子弹瞬间不见了。
“她为我受了很多的苦。很多很多。她本可以被一户普通的人家收养,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啊,她本可以活得很简单。”
“所以。小有若是为难,伤心,我会让你们俩,你,还有他,生不如死。”
“相信我。”
叮叮当当,子弹砸在地面,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声响。
鹿安贫默。
从来孟有莠的心,他没资格,也抢不来,他明镜般清楚,还是存了一丁点的奢望,不肯放手,不肯到尽头。
地板躺着的横七竖八的黄澄澄的子弹,不消说是来自谁的弹夹,月老板说到做到,她有这般本事。
但他的心,他的五脏痛到像被拧起来,吊着打。
不过是听了段如此简短的故事。
他放不下她。
天下美妇人,何其多!
不太行。
对他来说不太行。
鹿安贫难过得六神无主,刚起个她要离开的念头,天就塌了。
“好了,故事讲完了,该说正事了。”月历拍灰尘般拍拍手,穿好鞋子。
“四少,我给你当大嫂好吗,回头叔嫂乱伦,传出去也是段佳话,你觉着呢?”
蓝衣丽人翩然起身,五官的轮廓落进阳光里,现出番域美貌。
“我大哥?”男人忧伤的俊脸抬起,懵着问道,“鹿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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