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森死的那天,是凯瑟琳的生产日。
屋内的尖叫一声接一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走廊里回荡着,这一声声凄厉的尖叫声似乎漫过了整个宫廷,钻入国王的寝室里。
奥森疯癫般挥舞着长剑,却不过片刻,就气喘吁吁,撑着长剑站在房间中央,而他的四周已经遍布尸体。
总管趴在地上,拖着受伤的身体往门口爬,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儒雅的国王突然暴怒,要杀了他们。
寝室的门被推开,总管满怀希冀般仰起头,埃德蒙逆着光站在门口,总管伸出沾满血的手,试图攥住埃德蒙的袍角。
“殿下……救……救我……”
埃德蒙踢开了他,看向佝偻着腰不断喘气的奥森,奥森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皮耷拉着,毒药的药性已经发作,他快要撑到极限了。
“埃德蒙……杀了他。”绝对不能让任何知晓他死亡真相的人活着。
长剑出鞘的声音短促而利落,格雷从埃德蒙身后的阴影走出,砍下了总管的头颅,奥森含糊不清说了几个字,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剑尖拖着石板划出刺耳的声响。
埃德蒙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奥森的身体朝他倾过来,他才伸出右臂,接住了自己父亲滑落下来的重量。
重病在身的奥森比想象中要轻很多,只能攀附着埃德蒙的手臂才勉强能站住,而埃德蒙甚至都没有弯腰,只是腾出一只手扶着他,随意得像扶着一具快要散架的旧木架。
“父亲,凯瑟琳的生产很顺利,您现在可以解脱了。”
奥森点着头,喃喃自语了两声,攥着埃德蒙衣服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逐渐停了下来,埃德蒙静静等待着他的死亡。
结果衣袖被忽的攥紧,奥森用最后的力气攥紧了埃德蒙的衣袖,将身体往上撑了几寸。
“埃德蒙,不要,不要伤害那几个……孩子……”
他想起预言,重重喘了一口气。
“那不只是凯瑟琳的孩子,还是赫伦……否则你会后悔的……”
声音戛然而止,他没能说完,更没等到埃德蒙的回答,埃德蒙低头看着他,慢慢松开手,奥森的身体滑落下去,剑从手里脱出来,哐当一声倒在石板上。
旧王已死,新王将临。
祭坛上的血已经流尽了。
火焰已经在他头顶点燃。
这是在人民爱戴的奥森国王去世前就在萨本流传的说法,彼时人们只当这是谣言,现在看来是预言,尤其是送行奥森国王的人们站满了国王大道,黑白主色调的葬礼上,只有埃德蒙头顶那红底赫伦旗帜颜色鲜明,如同燃绕的火焰。
葬礼的号角从宫墙外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凯瑟琳靠在床头,无声流下了泪,她的仇人之一奥森死了,而她也搞不懂自己的眼泪,究竟要因为自己的仇人流多少次。
她为奥森的死亡哭泣,大概是因为那荒谬但令人绝望的预言,这座囚笼将永远囚禁她了。
温妮抱着一个襁褓站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靠近,担心凯瑟琳会像之前一样扭过头说拿走,亦或者是拿起枕头砸过来,她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凯瑟琳已经看了过来。
温妮下意识护住臂弯,凯瑟琳却定定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朝她伸出了手。
给我。
这是凯瑟琳第一次主动想要看新生的孩子,温妮回过神,连忙将襁褓递过去,凯瑟琳动作很不熟练,需要温妮指导才能将那一小团重量抱进臂弯里。
襁褓里的婴儿皮肤皱巴巴的,像所有刚出生的孩子一样丑,但头顶那层软软的胎毛是铜红色的。
不,是比她自己的还要明亮的红色,是未被埃德蒙黑发污染的火焰般的红色。
凯瑟琳的呼吸近乎停滞,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撮头发,婴儿动了动脑袋,她低头看着婴儿,静静等待着,婴儿紧闭的眼缝缓缓睁开了。
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凯瑟琳喃喃道。
温妮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是绿色的眼睛,还有独属于赫斯特家族的红发,凯瑟琳激动地手抖,忽的掉下泪来,紧紧抱着孩子。
温妮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赶紧将襁褓往她怀里送了送,凯瑟琳将伊文抱得更紧了些,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撮湿漉漉的胎发,然后翻身下床。
温妮惊呼了一声,伸手去拦,凯瑟琳刚生产不久的身体绵软无力,但她还记得要抱紧伊文,勉强稳住了自己。
“小姐!您还不能——”
凯瑟琳执意抱着伊文往门口走,她要去教堂,要带上伊文去教堂,她要让那所谓的真言者将那已经被翻来覆去嚼烂了的“预言”当面讲清楚。
就算那神智是假的,她也至少要在伊文被埃德蒙那双脏手碰到之前,用这口气撞开一扇门来。
凯瑟琳拒绝了温妮的搀扶,紧紧抱着伊文,扶着墙壁往前挪动着,迎面跑来一个侍女,侍女面色焦急,抱着柯林。
“凯瑟琳小姐,殿下发烧了——”
然而凯瑟琳一步未停,与他们擦肩而过,柯林迷迷糊糊趴在侍女肩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凯瑟琳离去,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不是每一次都会为他,为他的病腿停留。
凯瑟琳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出乎意料的是,宫廷的大门此刻敞开着,维克多甚至提早备好了斗篷和鞋子,在门口等着。
“凯瑟琳小姐,陛下备好了车马。”
凯瑟琳抱紧伊文,埃德蒙还没有进行加冕仪式,维克多口中的陛下指的是刚刚逝去的奥森,埃德蒙正在准备葬礼,萨本全城戒备,格雷无力理会她,这是奥森临死前为她准备好的逃生路,然而这是有条件的。
“在送您离开之前,”维克多微微欠身,“要先带您去一个地方。”
格雷从门后走出,目送马车逐渐消失在路尽头,转身往反方向走,他穿过长廊、内廷,以及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走进空荡荡的主殿,停在祭台上的棺材敞开着,奥森的尸体被摆出体面的姿势。
“殿下,凯瑟琳小姐已经离开了,维克多带她上山了。”
埃德蒙站在棺材旁边,微微偏了一下头,算作听见了。
格雷抬眸瞥了一眼埃德蒙的背影,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殿下,真的不需要再确认一次预言吗?毕竟蜜特拉当初确实预言到您会进入北疆山谷。
埃德蒙抬手掀开了奥森脸上的白纱面布,奥森闭着眼,嘴唇青紫,他慷慨地喝下那瓶毒药,只为将自己的死利用到最大化,埃德蒙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发出一声轻嗤。
“一个需要靠计谋来确保预言准确性的真言者,不过是个骗子。”
他将那方面布重新盖在奥森灰白的脸上。
“格雷,如果她是真的能够预言未来,还会在自己的族人被屠戮殆尽之后,只能狼狈地与野狼争食吗?”
格雷的头垂得更低了,胃里翻腾着,他想起在山谷的一年里,埃德蒙并非完全是被罗德困住,更多的是为了试验被村子里称为“神使”的蜜特拉身上是否真的存在某种神迹,为此折磨蜜特拉与军中狼狗争食,只因他想知道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上帝来拯救她。
可惜直到最后他们不得不撤离山谷,也没有看到所谓的上帝,蜜特拉只是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是奥森在死前调教了数月之久,才能变成现在这副真言者的模样。
她只是碰巧遇上了一些会说话的石头,就算她真的能够预言未来,那也只是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
埃德蒙从不相信人口中的未来,他放任凯瑟琳去那里,只是为了给他的鸟儿一点可笑的希望。
巍峨的雪山之巅,马车艰难前进中,凯瑟琳从维克多口中知晓了奥森的用意,她心怦怦跳起来,为自己心底隐秘的冲动。
教堂比凯瑟琳想象的更大,凯瑟琳抱着伊文站在拱门底下抬头看,穹顶是尖的,从四面聚拢到最高处,内壁嵌着磨成薄片的晶石,颜色接近透明,整座教堂像一座冰雪砌成的宫殿。
凯瑟琳独自走在空旷的教堂里,看见最前方那道祭坛和后面一整面光滑的蓝紫色晶石壁,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裹着一件从脖颈遮到脚踝的灰白色长袍,连头发都全部包在布料里,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黑色的眼睛。
“告诉我,那个预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凯瑟琳不可能将全部都押在一个很可能是谎言的预言上,除非她亲眼看过。
蜜特拉没有说话,伸手握住了凯瑟琳的手腕,按在了那面晶石壁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往上蔓延的瞬间,凯瑟琳整个人顿住了。
眼前炸开一片模糊的光影,她看见了母亲的侧脸歪斜的车厢,安娜胸口的箭,剑刃刺穿了父亲的胸口。
凯瑟琳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一步,手腕从蜜特拉的指间滑脱,伊文被她的动作惊醒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哭。
“晶石对于你们来说只能映照过去,而只有我能看到未来。”
蜜特拉侧过身,露出了身后那扇小门,门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如果您不相信,可以走这扇门离开,山下有人等您。
凯瑟琳怔怔望着那扇门,蜜特拉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她,递出一个瓶子,瓶口封着蜜蜡,里面的液体是浑浊的褐色。
但陛下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喝了它,赫伦家的血脉再也不会进入你的身体。
这是奥森给予她最后的仁慈,就算她逃跑后不幸被抓了回来,也不会再孕育出赫伦家的孩子。
而她逃跑后的结局大概率是奥森预料的那样,就算她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埃德蒙已经成为新的国王,这片大陆的主人,凯瑟琳攥紧了瓶子,低头看向伊文,那撮红色的胎发在冷白色光线愈发鲜艳,奥森如此珍视赫伦的血脉,如果他知道那个预言里的新主指的不是埃德蒙呢。
天灰扑扑的,维克多等在教堂门口,看见凯瑟琳走出来时愣了一下,他瞳孔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暗红色的血迹在裙摆上洇开一片。
凯瑟琳小姐!!
维克多大惊失色,凯瑟琳却笑了起来,她喝下了那瓶药,眼前白茫茫一片,身体摇晃着往前倾倒,视野颠倒着,她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教堂的尖顶,直挺地立在天际线处,像一柄倒插的剑。
耳边呼唤不断,她还闻到了血液的气味,温热的血液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体里淌出来。
奥森那瓶药差点要了凯瑟琳的命,她疼了三天,血流不止,疼从下腹深处漫上来,像刀子在里面狠狠搅着,痛意顺着骨头缝往下渗,从腰椎一路烧到膝盖。
凯瑟琳被埃德蒙抱在怀里,躺得并不舒服,她痛苦地嘤咛着,耳边是温妮的声音,“凯瑟琳小姐还在流血,韦恩医生说如果再止不住……”
然后是埃德蒙的声音,“那就砍了他的手。”
凯瑟琳睁开了眼睛,先看到的是埃德蒙的侧脸,他坐在她的身后,紧紧抱着她,被褥下,双腿还圈着她的,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她因流血不止而冰冷的身体,此刻那灰蓝色的眼睛垂着,睨着跪在地上的韦恩。
韦恩不断磕着头,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格雷的剑已经出鞘了一半,凯瑟琳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时牵动了身体里的痛,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埃德蒙。”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们来玩个新的游戏吧。”
埃德蒙无言地看着她。
“我要做赫伦王朝的王后。”
房间里寂静无声,韦恩的磕头声停了,格雷的剑顿在鞘口,埃德蒙低头看着她,燃烧的烛火照映在墙上。
你已经是了。
凯瑟琳笑了一下,眼皮慢慢阖上,幸运的是,上帝再次眷顾了她,她没有死去,熬过了那年漫长的冬日。
加冕那日,萨本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赫伦王朝的旗帜在屋檐和塔楼上翻飞,红底金纹的龙在风里展开翅膀,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站满了衣冠楚楚的贵族们。
凯瑟琳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披风,内里的金色礼服点缀着珠宝和钻石,面料上镶着精致复杂的细纹,红色披风拖了很长,在她的身后徐徐展开。
红毯两侧站满了人,贵族、主教、骑士和使节,蜜特拉站在原本教皇该站的位置,那个位置从赫伦一世之后就空着了,如今在赫伦三世重新站了一个人。
莱利安和塞德里克站在最前面,由维克多陪同,柯林被温妮扶着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在所有人的目光追随下,凯瑟琳一步一步踩上了石阶。
埃德蒙站在她面前,穿着和她同色系的长袍,头发被重新打理过,露出立体的眉骨,凯瑟琳走到他面前,在软垫上跪了下来。
埃德蒙从托盘里拿起那顶王冠,缓缓戴在她头上,金属的重量落下来的瞬间,凯瑟琳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了奥森。
他说的是对的,能指引人活下去的不只有自由,还有仇恨。
1747年,赫伦三世继位,同年,凯瑟琳·赫斯特加冕为王后,成为赫伦王朝史上第二位非王室血统的王后,第一位是死于赫伦一世剑下的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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