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们也会感觉到疼,也能听懂语言,感受到情绪。
所以看着伊逑方跟着小蛛,怀里还抱着药罐的时候,他们虽然还记得伊逑方就是出手伤害他们的人,但是并没有对伊逑方发动攻击,只是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小蛛在旁边等他。
伊逑方抱着罐子,艰涩地开口:“……对不起……是我不好……”
短短的一句话,原来没有伊逑方想象得那么难以出口,这反而让他有点意外,因为他原本打算简单地说一个不太诚恳的“抱歉”就了结此事,但是话到嘴边,他说的却是完整的对不起,在这瞬间,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现着什么,就像是在环视山野的时候,你忽然看见一点白光,那应该是一只蝴蝶,但是你的目光还在广袤的山野流转,所以在你将目光回转定格之前,你无法确定。
伊逑方不愿意放过这只蝴蝶,他追随着这熟悉的感觉,仔细地回想着。
“……让你受了委屈。”
他曾经道过歉。
对谁?
记忆稍微往前推,他看清了那个自己道歉之前,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一个男孩儿。
一个木讷老实、脸上带着因意外而空白表情的男孩儿,那双从未在自己面前如此明亮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伊逑方心神一颤,他想起来了——是卢微白。
是年幼的卢微白。
那天,师父不小心,吃多了莫晓鹤带来的淬灵果,这种果实本来是给修炼的人补充灵力的,但是一次不能吃太多,不然就会对修者形成类似于醉酒的效果,然而那天师父一口气大概吃了十几颗,那个时候伊逑方他们虽然还算是孩子,但是也能隐约看出来,师父和师娘的关系,好像有些不太稳定,师父为此很是郁结。
本来师父一个人吃了淬灵果没什么。
吃了十几颗淬灵果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没什么。
但是师父醉了之后,不仅拉着师娘不放,还忽然拉着他伊逑方和卢微白,这就很有什么了。
当时伊逑方真的是吓了一跳,他几乎以为师父是对自己极度不满要斥责自己,要教训自己,可师父居然是让自己为欺负卢微白道歉,向卢微白道歉。
在师父说出这个要求的时候,他和卢微白都愣住了。
原来师父从来都知道。
师父虽然偶尔也会管一管,但是从来没有直接这样要求伊逑方,也没有这样坚定地维护卢微白。
在那个时候,伊逑方其实并不是不愿意道歉,他只是,不太会。
他只看过别人是如何道歉的。
可是他还是说出来了。
现在想想,正是因为这一次道歉,他和卢微白之间的关系稍微改变了一些,才会有后面他愿意去找卢微白,和卢微白一起看了一次月亮。
当然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师父的压迫,可是现在仔细想一想,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在一众道歉的话之中,选择“是师兄不好,让你受委屈了”这句话呢?
为什么不是含糊的抱歉?不是简单明了的对不起呢?
伊逑方想起了当时的心情,想起了当时的自己,因为他知道——做错的不是卢微白,是他。
确实是他不好。
伊逑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这只手,似乎还残留着昨天的感觉,残留着昨天,打卢微白脸时的感觉。
即便是现在想起,也觉得心头一空。
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伊逑方在心里又将这句话念了一遍。
人鱼接受了他的道歉,看着他态度还算诚恳,旁边还有小蛛帮忙的份儿上,勉为其难地降低了高度,让伊逑方给她上药。
伊逑方认真地给她涂药,虽然体型有点大,但是并不可怖,相反,她大而圆的眼睛里,反而显出一种天真的可爱来,她冲着伊逑方咕嘟了两句,伊逑方知道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可是伊逑方除了能看到上升了两个泡泡外,什么也没听懂。
“她说你为什么需要她的肉。”好在小蛛能听懂,在旁边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很贴心地为他解释了一下。
伊逑方垂下头,他想要人鱼肉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他想给一个女孩儿,
那是伊逑方站在计平安和莫晓鹤对面之后,遇到的一个女孩儿,她的父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亲戚,某一次伊逑方被仇家追得只能躲在一间茅草屋的时候,伊逑方遇到了她。
伊逑方当时以为那个房子一定没有人住了,但是没有想到,还有人将那个四处漏风,一下雨就到处都是水的破烂房子当成家。
那是个小姑娘。
伊逑方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又瘦又小,独自一个人害怕地躲在角落里悄悄地露出一个头看着他。
那个时候伊逑方虽然已经开始落魄,但是还没有到流浪狗的地步,所以在遇到这个小姑娘的时候,相比之下,小姑娘比他还要落魄。
伊逑方当时没有想要搭理这个小姑娘,他只是想要静静地躺在那里,靠着当时身上的一点修为慢慢恢复。
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本来应该是和刚进入揽镜观的计平安差不多大的孩子,但估计计平安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即便遇到困难,即便经受挫折,计平安在伊逑方的印象里,始终是坚韧的,她身上的衣服从来都是彩色的,她的头发从来都是飘逸的,她的脸蛋,从来都是红润有弹性的。
可是这个小女孩儿不一样,她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皱巴巴的,根本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到处都是粗糙的缝补痕迹,她的头发像是稻草一样,生拉硬拽一般长在了她的头上,头发遮蔽了她的小半张脸,可即便如此,也不能遮挡那张灰暗和瘦削的脸,还有那双干裂的嘴唇。
伊逑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但是以往他见到这样的人,要么是匆匆而过,要么是直接绕开,反正,伊逑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这样的人。
那个时候,伊逑方就觉得这小姑娘不像计平安,反倒,很像那个刚到揽镜观的卢微白。
这个孩子一开始很害怕他,但是发现他很虚弱之后,她明显放松了些,她没有趁机摸走他身上的钱财,也没有向别人说起他的存在,她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宠物一样,远远地,静静地观察他,伊逑方不喜欢她那样的眼神,便时常假装自己睡着了。
直到有一次,他还在假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嘴唇正在被水滋润。
下雨了,少女捧了一捧干净的雨水,凑到了他的嘴唇上。
那双不知道被雨水洗过多少遍的手,极其认真地捧着一点水。
那缓慢的老实,认真到近乎木讷。
真是像极了。
后来,伊逑方伤好一点离开了这个小房子,但是第二天,伊逑方就回去了,他将那个少女提了回来,认她做自己的义妹,给她吃穿,让她干干净净地在宅子里生活。
可是她好像并不开心。
伊逑方很忙,没有时间陪她,也不想花时间陪她,他觉得自己能让她吃饱穿暖,不遭受风吹雨打,就算对她很仁义了。
她只能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伊逑方。
偶尔,偶尔鼓起勇气,凑到他面前,小声地喊一声“哥哥”,然后被他匆忙的脚步掠过,或者被他疲惫的摆手打断。
他从来没有想到,要真正地对她好。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仔细思考,真正地对她好应该怎么做。
直到伊逑方彻底惹怒莫晓鹤,被莫晓鹤的人追着到他们生活的小院子,眼看就要受到致命伤的时候,她冲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她流着血,却还是冲着他笑,像是花了很大力气,像是在痛苦之中终于找到了一点快乐。
她微笑着叫他:“……哥哥。”
他是修者,她是凡人。
她几乎死了。
如果不是他用自己最后的所有修为保存了她的尸体,用最后的法宝,吊着她最后一口气,她可能真的就彻底死了。
他将她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想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一个偶然的机会,他能让她重新睁开眼睛。
可是这个机会直到他被莫晓鹤几乎赶尽杀绝都没有出现。
“……我听说,人鱼肉能肉白骨,活死人,活白骨,我想用人鱼肉救一个人。”
小蛛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救人?难道不是想送给计平安,让她容颜永驻,好让她高兴吗?”
伊逑方微微一愣:“……在你这么说之前,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可是不知道你想法的人,只知道一部分原因的人,很容易这么想吧。”小蛛说得很平静。
比如,你的师弟,卢微白。
伊逑方听着她的话,忽然明白了,当时,卢微白看到他取了人鱼肉之后,回头看着他的那一瞬间,那个表情真正的含义。
是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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