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依旧毫无应答。
也不知过去多久,忽然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声响也都慢慢歇了。邓迁侧耳听了一回,便即刻命令侍卫撞门。
几个侍卫一同用力,那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邓迁抢步进去。
但见屋里一片狼藉,桌椅歪斜,碎瓷遍地,床榻上被褥凌乱,帐子半垂,那扇窗户大敞着,晚风灌进来,吹得窗纱飘飘摇摇。
却是空无一人,空无一人!
邓迁飞扑到窗前,探出身子往外张望,楼下是一条窄巷,暮色沉沉,连个鬼影也没有。
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滚水,又急又烫。
完了,完了!!
*
“啊——!!”
朱慎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猛地抓住案上那方端砚,高举而起,砸向殿柱,“砰!”一声巨响,砚台碎成数块,墨汁四溅。
“朕要杀了她!杀了她!朕要将这对狗男女碎尸万——”
话音未落,他便趔趄着退两步,身子晃了晃,想伸手扶住御案,却扶了个空,双眼一闭,整个人直直往后仰去,轰然倒地。
“陛下!!!”
邓迁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扑上去,跪倒在朱慎思身侧,颤抖着手去掐他的人中。
“陛下!陛下!您醒醒啊!”
“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
北京城外,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正在疾驰,马蹄翻腾,扬起一路尘土。
孟三坐在车辕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挥着马鞭,回头朝车厢里笑道:“本来还以为要劫刑部大牢呢,这下倒是省事儿了!”
车厢里,谢攸靠在车壁上,面色仍有些发红。他搂着她,低声问:“姐姐,我们去哪?”
裴泠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眉眼便化开了几分。她抬起手,轻轻摩挲他的面颊,含笑道:“天大地大,怎会没有去处呢?”
夜风将帘子打得开开合合,扑扑作响。
马车越跑越快,远处北京城的轮廓逐渐模糊,宫墙角楼,万家灯火,都一点一点地被抛在身后。
*
三日后,天津卫直沽港。
天色微明,海风徐徐,一艘商船已高高升起了帆,靠在码头边上,等着最后一批客人登船。
裴泠扶着谢攸踏上跳板,迎面便见一人立在船舷边,正翘首张望。
“娘?”
颜正音看见二人,那眼泪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她快步迎上来,一面用袖子胡乱擦着泪,一面哽咽道:“好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这官咱不做也罢,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在哪儿不是过呢?”
谢攸闻言鼻子一酸,也红了眼眶。
“此处风大,先上船吧。”裴泠道。
孟三在后头催促:“快上快上,船要开了。”
颜正音又哭又笑,一手拉住谢攸,一手拉住裴泠:“走走,咱上船,娘给你们炖了汤,还热乎着呢,上了船好生喝一碗,暖暖身子。”
船工随后收起跳板,解开缆绳。海风从东边吹来,鼓满了帆,商船破浪前行,驶向苍茫大海。
*
自隆安四年起,琉球便恢复两年一贡的旧例。战火留下的疮痍在岁月中渐渐平复,国王尚志贤将朝贡所获之利,尽数投入武备,练兵造船,不敢懈怠。
至隆安八年,琉球便已建起一支颇具规模的水师队伍。其船坚炮利,号令严明,无论是舰船编队,还是旗语通传,竟皆与大明水师如出一撤。于是便有传言四起——训练这支水师的,不是旁人,正是隆安三年叛逃出京的靖海侯裴泠。
传言如风,不胫而走,终于吹进了紫禁城,吹到了隆安帝朱慎思的耳中。
隆安十年,明廷以宣示皇恩为由,遣使臣前往琉球。使臣之外,还另有一名画师随行,此人擅工笔人物,尤精写真,能将人的眉眼气韵描摹得一丝不走。
数月后,使团返京。画师呈上一沓画像,朱慎思在便殿中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直到最后一张,他的目光定住了。
但见那画上之人,青衣素冠,眉目清俊。
殿中寂静无声,朱慎思死死盯着那幅画像。良久,他猛然抓起御案上那个扳不倒儿,用尽全力砸在地上。
那小人儿骨碌碌滚到墙角,躺在那儿,再也立不起来了。
邓迁缩在角落,偷偷觑着地上碎裂的木偶,心里暗暗松一口气:七年了,碎了,终于碎了,他安全了!!
(全文完结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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