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8章  锦衣玉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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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攸立在人群外静静望着,一直静静望着。
    那厢二楼的雕花凭栏处,乐妓们也目不转睛地望着楼下景象。
    一位年轻乐妓轻拽着鸨母的衣袖,说道:“妈妈,不知怎的,我这心里头真是痛快!谁说女子就注定要矮一头?凭什么他们男人就能永远高高在上?您瞧瞧,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老爷们,如今个个都像讨食的哈巴狗似的围着她打转,女儿这心里,像是把堵了多年的闷气,一朝全都吐了个干净!”
    鸨母指尖夹着一柄湘妃竹烟杆,眯着眼吐出一缕青烟,摇头笑了笑:“傻娘儿,这世道从来都是看人下菜碟。今日他们低头,惧的不是她,而是金銮殿上那位,等哪天她失了势,这些摇尾的狗立刻就会露出獠牙。”
    “妈妈想得深想得远,女儿可顾不得那许多,我只知眼下这般光景,瞧着便教人心里畅快!”言着,年轻乐妓语锋一转,好奇地问,“妈妈,您说,似她这般人物,会中意怎样的郎君?想来定是那等能征善战、气吞山河的盖世英雄。”
    鸨母将铜烟锅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磕了磕,笑道:“傻丫头,你这可想岔了,她这般自己能提刀上马的人物,怎会再喜欢另一个‘盖世英雄’?”她望着楼下裴泠的身影,“人啊,总容易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东西勾了魂去。你细想想,她这般性子,又岂容得旁人压她一头?”
    年轻乐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个武将凑做堆,争执起来难不成要天天拆家么?”鸨母用烟杆挑起她的下巴,“且让妈妈教一教你,这男女之间相处的门道,从来都是一个刚强,另一个就得柔顺。若两个都是硬脾气,好比针尖对上麦芒,日子还过不过了?我敢说,她中意的定是那等玉面郎君,要会温存小意,要肯亦步亦趋,更要懂得在恰当的时候说几句让人心软的体己话。你呀,且等着瞧吧!”
    年轻乐妓闻言以袖掩唇,笑着说:“照妈妈这般说,那玉生岂非大有指望?”
    鸨母将烟杆轻轻一转:“你可别小看了王简,他这人办什么事儿都精,看人眼光也毒辣,玉生可是他千挑万选来的,专为今日博得她青眼。如今我见了她,方知王简这回,怕是又押中喽!”
    言讫,便见鸨母将烟杆往年轻乐妓怀里一塞,而后腰肢一扭,手中帕子轻扬,绣鞋踩着木梯咯噔作响,转眼便没入楼下喧嚣之中。
    “嗳——哟!各位大人怎的还在这儿站着叙话呢?里头宴席早已齐备,不如先请诸位大人移步,让姑娘们沏上好的雨前龙井,边品茶边说话,岂不比干站着舒坦多啦?”
    语罢,鸨母堆起满面春风般的笑意,侧过身子,抬手作请。
    裴泠闻言,也在人群中一起手,原本簇拥着的官员们便开始松动了,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她身形未动,目光越过交错的人影,精准落定在那处角落,微一颔首,方才举步,率先走入灯火通明的富乐院。
    谢攸怔立在原地,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他整个世界已经凝固在方才与她目光相触的刹那。
    却见二楼,那年轻乐妓双臂搭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指尖夹着那柄烟杆,熟稔地将烟嘴衔在唇间,慢悠悠吐出一缕青烟。
    透过迷蒙的烟雾望向楼下,乌泱泱的人群正循着笙歌鱼贯而入。
    她慵懒地又吸了一口,秀颈微仰,对着墨色天幕吹出个烟圈,圈中的那轮明月正在渐渐丰盈。
    第73章
    却说这富乐院内,摆着八座琉璃灯擎,照得堂内如白昼般通明。正中设一片平地,以氍毹为界,权作歌舞场,两旁列紫檀席案,皆铺猩红洋罽。
    东首第一席坐着协同守备丰城侯李琰,次席桂谨恩代表内守备王牧,第三席参赞机务兵部尚书薛彻。
    紧挨着薛彻下首,裴泠端坐在第四席,谢攸居第五席,往后乃应天府尹与六部要员,皆按品阶列坐。
    此时满堂寂寂,数十个着湘色比甲的侍宴美人,手捧朱漆描金茶盘往来如云,将雨前龙井并四时鲜果奉至各位大人案前。
    忽听得锣响三声,戏台上十二位舞妓踩着莲步翩跹而出——宴会正式开始。
    隔着舞妓们飘然的云纱裙摆,但见对席的赵仲虎早擎着茶盏,隔空微一颔首。谢攸会意,也将案上茶盏端起,颔首回礼。
    席案间虽相隔不过两步之遥,但若要言语,须得侧身探首,方能使邻座听清。此刻满堂宾客皆望着场中表演,谢攸恐举止惹眼,也只得端坐。
    待两折歌舞演罢,侍宴美人们轻移莲步撤下茶具,换上鎏金酒具并八珍热菜。酒香甫一飘散,满堂气氛便活络起来,官员们纷纷侧身交耳,更有甚者已离席执盏去寒暄。
    谢攸转头欲语,却见裴泠正微倾身子与兵部尚书薛彻说话,他悬在唇边的话便凝住了,只得默默收回目光,等待下一个机会。
    “是是,”但见薛彻点了点头,“今岁万寿圣节,宫里传出慈谕,再三申饬务从俭省。大酺之后,所有庆贺仪注、内外筵席,乃至宗亲家宴、命妇朝贺,一概停办,便是张天师的祈福法会也诏免了。我等见京中无事,便也提早动身南返。”
    裴泠问道:“龙体可还安泰?”
    “大朝贺时,陛下仅在百官入贺时露了一面。”薛彻低语道,“听闻是染了风寒,正发着热,故而后续庆典一概免了。远远瞧着,圣颜泛红,御座间不时传来轻咳,也正因如此,连大酺之宴都未能亲临。”
    裴泠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厢薛彻双手捧起酒盏:“此番剿灭白莲妖教,全仗裴镇抚使神机妙算,薛某谨代应天百姓,敬大人一盏。”
    裴泠闻言,执盏还礼:“分内之责,薛尚书过誉了。”
    二人隔空一碰,举盏浅啜一口,便各自坐回去。
    见那处寒暄已毕,谢攸早忍不住了,刚侧身过去欲搭话,却见斜里有二人抢步上前,恰好隔断了他投去的视线。
    又是王简。他嗐了口气。
    “裴镇抚使,请容下官引见。”王简笑吟吟地引着一位官员近前,朝裴泠拱手道,“这位是南京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夏圭夏郎中。”
    夏圭当即躬身执礼,双手捧盏敬上:“裴镇抚使威名如雷贯耳,下官特来敬您一杯,聊表敬意。”
    裴泠颔首致意,执起酒盏:“夏郎中客气。”
    言讫,二人各自饮下。
    裴泠搁了盏,问道:“夏郎中既掌都水清吏司,龙江船厂当是辖内要务?”
    夏圭忙躬身应答:“回大人话,下官专理龙江船务,常年驻守船厂。”
    裴泠指尖摸着盏沿,抬起眼来,落在他面上:“龙江船厂乃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的宝船官厂,技艺冠绝四海,夏郎中肩上担子不轻。”
    夏圭被看得心里发毛,以为她这是话里有话,额角竟是沁出了细汗:“大人明鉴,下官夙夜匪懈,未敢有半分怠惰。”
    “如今龙江船厂主要承造哪些船式?”裴泠又问。
    夏圭端正神色,答得分外认真:“回大人的话,船式颇多。战船有四百料战座船、二百料战船,并哨船、快船、巡逻船;运船则分漕运船、马船、粮船、水船;另有御用黄船、进鲜船,以上龙江船厂皆有承造。”
    裴泠点头道:“近来翻阅杂书,见船艌之法和减摇龙骨颇有妙处,夏郎中此刻若得闲,可愿与本官细说其中关窍?”
    夏圭闻言,如蒙大赦般暗舒一口气,随即受宠若惊地躬身长揖:“不意裴镇抚使竟深研此道,下官不才,于造船术上也确有些心得,既蒙大人垂问,定当竭尽所能,细细禀报。”说着已趋步上前,在裴泠身侧恭谨侧身坐下。
    他这一坐恰似一道屏风,不偏不倚隔在中间,挡了个严严实实。谢攸方才至少还能瞥见她高扬的墨发,此刻竟连一丁点都望不见了。
    王简见二人相谈甚恰,随即袍袖轻拂,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忙着调度那出精心备下的压轴好戏。
    酒至半酣,笙歌暂歇,众舞妓退去。
    四座琉璃灯擎倏忽灭了,堂内光线便半明半暗起来,正当众人微怔之际,倏闻得一声沉雄鼓响——
    但见个白衣少年踏着鼓点而至,手持软剑,剑穗殷红如血,正与腰间锦带相映生辉。他赤足点地,身形起落间轻若飞鸿,那袭白衫随势飘举,将他衬得如谪仙乘雾般。
    细看这少年也不过十七八岁,那身材俊俏,眉目秾丽,真是青春正好。
    满堂目光尽数定在那少年身上。只见他足尖点地三旋,广袖环绕周身,一抛一接一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这般举重若轻的剑舞,非十年苦功不可得。
    好看,舞得那是真好看。
    谢攸原还随着众人欣赏剑舞,不经意间侧首,却见裴泠眸光也定在少年身上,那专注模样教他心口无端一紧。再看向场中,登时觉出几分异样,好似少年每次旋身踏位,衣袂翻飞间总要恰好面向她,那嘴角的笑也仿佛藏着钩子,隐隐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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