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见人出来,先躬身规规矩矩作了揖,方上前两步,道:“镇抚使大人,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裴泠将目光往那马车一溜,便见车辕处悬下来一块小木牌,上头刻着一个“杨”字。
杨府,杨延钊,她心下略一思量,便点头道:“好,劳驾了。”
杨府坐落于尚书巷,此巷旧名崇礼街,自吏部尚书崔璟致仕后,因其一生清正,泽被乡里,百姓们无不感念他的好,便将那“崇礼”二字渐渐搁起,只唤作“尚书巷”了。而杨延钊娶的正是崔公的曾孙女。若论起来,杨延钊原是崔府赘婿,昔日也一直居于岳家府邸。直至后来官场显达,方在崔府左近另辟府邸,自立门户,故而仍在尚书巷内,与崔府相距不过百步之遥。
这尚书巷一带,与六部衙署就一街相隔,更兼皇城在望,是南京城里冠盖云集之地,离秦淮河畔亦是不远。马车一路轻驰,转眼便入了尚书巷,先自那崔府门楣前经过,行不数武,缓缓停于杨府阶前。
与勋贵之家相比,杨府门庭不算轩敞,只算得一处寻常三进院落。老仆躬身引路,过门房,穿垂花门,但见内院青砖墁地,不设假山池沼,只种了两棵橘子树,一派洗尽铅华的素净。
“这两棵橘树是从苏州洞庭山移来的,品性较金陵本地产的要香甜,只是成果晚,须待秋天才能食。它这果皮也自有讲究,炮制成陈皮,用来煮茶入药,都是极好的。”
裴泠循声望去,只见中堂内一位人物缓步踱出,年岁五旬上下,一袭青色交领道袍,身形清癯,虽两鬓已渐染风霜,眉宇间却毫无暮气,整个人气度沉稳,如古松寒梅。
“杨阁老。”裴泠弯腰作揖。
“裴镇抚使,”杨延钊回一礼,侧身抬手,“有请。”
晨光漫入中堂西侧的茶室,二人相对而坐,一只锡壶架在红泥炉上,壶嘴正吐着细细的白气。
俄顷,杨延钊执起素白方巾覆于锡壶提梁,稳稳提起,滚烫的热水注入紫砂壶中。随即他又拈茶入壶,静候三息,将初润之汤倾入茶海,再重投壶内,复待三息,出汤注入茶海,最后执起茶海,分汤入盏,动作如行云流水。
“金陵人饮茶,都道宜兴的青叶、雀舌好,或是越之龙井、吴门之虎丘佳。我却独好陈皮的苦、辛、温,然此物性烈,非什么茶都相宜,须得茶性醇厚,既能托住它的香气,自身风骨又不至被掩盖。老夫遍寻诸茶,也唯有这武夷茶,最合其三味。”说时,杨延钊一手端起茶盅,一手托住盅底,转递出去,“裴镇抚使,请用茶。”
裴泠双手接过,品了一口:“陈皮与武夷茶融合得恰到好处,苦中回甘,辛后生津。”
杨延钊含笑点头,又闲谈道:“说来这橘子,世人食其肉,尚觉不足。皮要制成陈皮,可烹茶,可入药,又嫌橘核碍事,如今市面时兴的,竟都是无核的品种了。”
裴泠先是笑一笑,而后默了会儿,便开门见山地问:“未知杨阁老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二字如何敢当?”话语间,杨延钊复又执起紫砂壶,自然不过地为她手边茶盅续上,“老夫如今丁忧在家,不过一介白衣,岂敢差遣裴镇抚使。只是听闻镇抚使近来正在查问犬子之事,老夫素来不喜迂回,想着不如请镇抚使过府一叙,若有什么想问的,但说无妨,老夫定当知无不言。”
“承蒙阁老坦诚相待,下官便也斗胆一问了,”裴泠直言道,“不知令郎可曾牵涉宿州礼教会一事?”
杨延钊也很干脆:“有。”
“杨阁老知道?”
“此事老夫也是前几日方知,犬子无状,给裴镇抚使带来了不少麻烦,现已令其退学归家,闭门思过。子不教父之过,今日特请镇抚使过府,也是要替这不成器的孽障当面致歉。”言讫,杨延钊起身,郑重作了一揖。
裴泠端坐着,静观他长揖及座,始终未发一语。
杨延钊见她如此神色,唇角掠过一抹笑,温声问:“裴镇抚使不信?”
裴泠快人快语:“是,我不信,我不信杨阁老事前不知。”
“镇抚使这是高看我了。”杨延钊笑了一下,而后摇头自嘲,“说来惭愧,家中诸多事务,老夫实则不甚了然。便说犬子与内人,十有八九都住在崔府,回府的日子屈指可数。老夫纵是丁忧在家,与他们也难得见上几面。那孽障上有外祖父母怜惜,下有慈母百般回护,我这个做父亲的,幼时又疏于陪伴,以致父子生分,莫说在外行事,便是平日心事,也从不与我这父亲诉说一二的。”
裴泠闻言,端起茶盅兀自呷了一口陈皮茶,方才开腔:“那便是我多想了。我本也以为,虽与杨阁老不算深交,但以阁老之明,实在无由与我结恶才是。”
杨延钊拂袖想为她添茶,裴泠虚虚一拦,自行提壶斟满。
“不知裴镇抚使可还记得建德三十六年的旧影,在司礼监值房外,你我曾有一席交谈?”
裴泠抬眸看他。
建德三十六年隆冬,紫禁城银装素裹。
杨延钊在乌纱帽上加了貂皮暖耳,怀揣着一沓奏章,踏着积雪,一步步行往司礼监值房。
值房前有两个小火者正围着熏笼取暖,见是他踏雪而来,竟是斜眼一睃,从鼻子里哼出一缕白气,嘴角往下弯了弯,表情很是讥诮。
杨延钊已站定在阶下。
那俩小火者虽起了身,也不急着打帘子,先掸了掸衣服,方慢吞吞掀开猩红毡帘。
杨延钊神色从容地拂去帽套上积着的碎雪,又将氅衣解下,挽在臂弯之间,这才略俯了身,步入值房。
值房内温暖如春,熏笼里燃的是上等红箩炭,气暖而耐久,灰白而不爆。王牧袖中笼着手炉,正坐在一把梨花木云纹交椅上。
“杨修撰来了。”王牧并不起身,只将眼皮略抬一抬,“这样的大雪天,也难为你走这一趟。”
杨延钊施了一礼,将怀中抱着的一沓奏章,恭敬呈上。
“在宫里当差,这点规矩还要人教?”王牧并未伸手去接,突然斥声道,“不长进的东西!一点眼力见也无,还不快将杨修撰的氅衣接过去收拾妥帖,仔细烘烤干了?”
一旁伺候的桂谨恩道句“老祖宗息怒”,而后垂首上前将氅衣接来退了下去。
杨延钊还立在那儿,见王牧迟迟不接,便将那些奏章搁在案几上,随即整了整官袍袖口,也不言语,朝王牧微微一揖,便想转身出去。
“杨修撰。”王牧叫住他,“修撰前日上了道奏本,奏请要查革冗余内官,那本子咱家已经看过了。”
杨延钊自然毫不意外。
凡诸司所上,不论公私文书,皆须先经通政司递至文书房。这文书房乃司礼监所辖,但凡接得奏本,便立时禀报司礼监。司礼监拆封阅过,再向皇上口奏大略,方转交内阁票拟。可见这天下章奏,无一不先经内宦之目,他们若存心教哪本奏疏石沉大海,是易如反掌的。所以杨延钊上这一道奏本除了再惹怒王牧一次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用处了。
“咱家想问修撰几句,”王牧声音不高,却极有压迫感,“是否内官浊,外官就必清?是否换成文官就一定不会徇私舞弊?士大夫之家免赋权、免役权、免征兵,即便不做官了,归乡还是绅士,还有权武断乡曲,且又有哪个不兼并土地?国家税银减少,士大夫之辈是否也该担点责任?内官之多,能多过士大夫?地方士大夫越多,百姓就越苦,话虽难听,却也是现实至极。咱们都在宫里当差,朝堂之事,哪件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内廷和外廷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
“王公公所言在理,”杨延钊目光清定,不疾不徐地开口道,“一些地方缙绅豪强利用优免之权,非法侵占土地、包庇赋税、走私囤积,是事实不假。地主越富,国家就越贫,他们该被管,也必须被管。”
王牧的两道眉毛朝中间蹙拢,眼风已厉了起来,哼哼笑了两声,道:“陛下都管不了天下所有事,杨修撰却想管,可管这么多事,您还管得了自己的事吗?我知修撰自幼饱读圣贤之书,可天下事不似书本那样非黑即白。咱家劝修撰遇事莫激进,大刀阔斧地蛮干,也易伤己身。”
谁料,杨延钊竟也笑了一声,说:“仆以浅薄居此高位,唯当坚平生硁硁之节,竭一念缕缕之忠,期不愧于天,不负于陛下。《论语》有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他眼神坚定地看着王牧,“仆之生死轻于鸿毛,至于是非功过,交由后人评说吧。”
王牧只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已不想再跟他废话,敷衍地说:“大明有杨修撰,社稷之福也。”言讫,将手微扬,桂谨恩便走上来,把烘得暖透的氅衣双手捧还。
杨延钊接来披了,随即敛衽一揖,也不多言,转身径自去了。
待人走了,桂谨恩趋行至王牧身侧,压低了声儿道:“老祖宗,这端公可真笨,都这么提点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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