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3章  锦衣玉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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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仲虎不愿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总之,”他说,“这把算她厉害!”
    谢攸眼睛亮亮的:“赵指挥使,请继续讲。”
    赵仲虎被这道目光激励到了,讲得更加卖力。
    “俗话说不打不相识,后来磕磕绊绊地也就跟她相处下来了。她也确实有点东西,巡边不喊苦不说累,可以伏雪堆里,整日不动弹,皮囊里塞点干粮,便能在河套地界潜伏五六日。欸,我先讲明啊,爷爷我不是那等背后蛐蛐人的撮鸟,等下都是有话说话,实话实说。
    “她这人么,本事是有,但小毛病也真不少!吃必要头等的,喝必要上等的,睡必得独占一间,让爷爷们十几个汉子挤一条通铺,翻身都费劲!当然,后来知道她是女人,这点爷爷我也就不说她了。”赵仲虎大度地刚摆了摆手,转瞬又气上了,“但让爷爷们这些汉子,每天给她浆洗洒扫,铺床叠被,这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谢攸心想:他倒是乐意给她浆洗洒扫,铺床叠被,可惜她对他还是太客气了些。
    “总归,”那厢赵仲虎总结道,“但凡有甚好处,若不先紧着她,登时就给你翻脸,你敢顶一句,巴掌转头就来!你们说说,这脾气,这脾气躁不躁!欸,你们别不信,可不是说她如今变文气了么,她从前骂人比爷爷我还粗。”
    宋长庚轻轻地:“方才也是略有体会。”
    “呔!适才那点动静也算个鸟?不过砸了个碗,让爷爷夹了鸟嘴滚蛋,爷爷听着就像挠痒痒一般!”赵仲虎抬手将二人各点一下,“你们俩,现在是赶上了好时候,人么,终是要长进的,裴泠她也是成长起来了,不怎么折腾人了。”
    “赵指挥使,当年在河套,你说没她,你就死了,这事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谢攸按耐不住,将话头引到正题上来。
    “哈哈哈!听上头了吧?不是我自夸,爷爷要么不讲,一讲起来比那说书先生还要强上三分哩!”说时,赵仲虎咳了咳,打扫好喉咙,复又开腔,“时间一晃到了年关,我们中国人么,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那些官老爷们,早半个月就诸事皆停了,我们守堡的军汉没法子,但也存着个念头,好歹叫弟兄们聚在一起,吃碗除夕的团圆酒。
    “为这桩事,前几日我们巡边格外勤谨,知道那帮鞑子也在忙活他们的白月节。这白月节是鞑靼一年里最要紧的节庆,要祭长生天、拜祖先、奉火神,也是凑巧了,那年两个节就撞在了一日。当时我们心想,倒是终于能过个安生年了。
    “谁承想还没开心多久,裴泠不干了,非要除夕当夜抽丁巡边,五个夜不收的名额,偏偏就抽到我!我都怀疑她是故意的!知道我白天守着灶火烤了一天的全羊,就待入夜后操刀割肉,大碗酒大块肉地快活,好么,吃她一纸军令,抛了热酒肥羊,要去冰天雪地的河套嚼风饮雪。可是后来啊,”赵仲虎正经了神色,“也是幸亏那夜裴泠坚持夜巡,我们出去不过十几里地,就碰到了鞑子!”
    谢攸听得心里不由一紧。
    “巡边碰到三五个鞑子原不足奇,我们有夜不收,鞑靼自然也遣斥候来刺探我们这边的军情。平日里撞见的,多唤作豁儿赤,是鞑靼各部贵酋子弟选充的大汗亲军。这起厮鸟能力强,但命也金贵,不会跟我们硬干,就专一探查大明的边关布防和粮草屯所。”言及此,赵仲虎话锋急转,“可那夜碰上的却不是豁儿赤!”
    “当时我们五个夜不收,加裴泠,统共六人六骑,刚巡到鄂尔多斯部地界,便来了乌泱泱一队贼獠奴,眯眼细看,竟是探马赤!不下百十骑的探马赤!这伙才是鞑靼营里的尖哨斥候,骑得快马,熬得饥寒,是鞑子突袭前派出来摸哨的先锋死士!”
    明知是从前发生的事,明知她现在好端端地在前头画舫里,谢攸却在赵仲虎的话语间,后怕得心脏狂跳起来。
    第60章
    “那是在深夜,四野墨黑,还下着大雪,只有头顶上那轮月,照得些微光亮。人的视力极有限,我们夜不收虽眼力强,但在这种情况下,五丈外也全然模糊了,所以当我们能看清这队探马赤时,两边相距就仅有三四丈而已!
    “裴泠当即高喊:‘跑!!’我们五个夜不收立刻兜转马头,鞭子抽得噼啪乱响,一彪人马泼剌剌撞破雪幕,往延绥方向死命狂奔!身后鞑子也呜哇乱叫,扬蹄追上来。
    “脚下是毛乌素沙地,这片沙漠有地下水,一入冬流沙冻成冰碛,飞奔的马蹄踏上去咔咔响,碎冰碴子溅起来跟刀一样,生生割得马腿鲜血淋漓,马儿吃痛,越奔越慢。鞑子的马到底比我们的要强悍些,距离在拉扯间越来越近。
    “那时老子心肝都蹦到了嗓子眼,在马背上回身一觑,便见那群贼鞑子手里飞旋着套马索,唿哨着从两翼卷上来,我们两个夜不收的马头登时被索套缠死!鞑子发声喊,猛力一拽,二人连人带马砸在冰碛地上。
    “不能看!不能停!老子只顾埋头死冲,但见一个鞑子遽然从斜刺里抄出,手中套索直取马首。爷爷我早防着这手,劈刀一斩,就砍断了绳索。怎料这当口,后头竟也奔上来一个鞑子,飞索凌空套个正着,死死勒住爷爷脖颈。那鞑子在身后唿哨怪叫,发力猛拽,我顿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倒翻过来,轰隆一声也掼在冰碛地上。
    “鞑子们挥舞着刀子在狂笑庆祝,我赶紧仰头四顾,便见我们所有夜不收竟全数被鞑子围住,两个当即被挥刀砍了脑袋,热血喷溅,遇风即成赤冰。
    “我竭力仰起脑袋去找裴泠,可下一瞬,那拴颈的套索猝然收煞,直勒得我双目暴突。身后鞑子发狠催马往回奔,竟将爷爷我当作取乐的牲口,拖死狗似的拖着玩。后背顿时剧痛不已,无数冰棱子尖刀也似扎进皮肉,四五丈长的雪道上生生拖出一条血路!任你是铜皮铁骨也熬不住这般酷刑,直痛得老子嗷嗷叫。
    “就在这时,我终于看到她了,马被鞑子砍死,正滚在冰地上和一个鞑子白刃相搏。老子想喊她,奈何喉间锁得太紧,半字也挣不出,只得拚命伸手去抠地上冰刃,想试试能不能割断套索。猛抬头时,却见斜后方一个鞑子站在冰地上,举刀,摆好架势,就等着我被拖至跟前,然后一刀剁了我的脑袋!
    “老子心想:这回命肯定要交代在这里了。万念俱灰间,突然听得裴泠霹雳也似一声暴喝:‘虏贼!’我急扭头看时,便见适才那鞑子竟已被她制服了。
    “她站在那鞑子身后,左手铁钳般扣死他下颚,用力往后掰,将他的脖子完全露出来,目光死死钉在我这处,然后抽刀,架在那鞑子脖颈上,刀锋慢慢划过去,压着喉结割入,咔嚓嚓碾碎软骨,再发力一剜,整条颈子齐根断,只留层后劲皮肉颤巍巍连着,颈血霎时喷涌而出。她缓缓移开刀,揪发提起头颅,笑着摇了摇,任那鞑子尸身软软滑落。
    “整个过程,很慢,她的眼睛始终盯死我这边的鞑子,这是宣战!
    “拖我的鞑子当即勒马,所有鞑子都被激怒了,齐刷刷拔出弯刀,更有三五骑立刻张弓搭箭,几支狼牙箭破空叫嚣,直朝她面门射去。可他们不知裴泠弓法了得,只这样零散几箭,奈何不了她。她甚至还把手上那颗血淋淋的鞑子首级抛出去接箭,直气得那群鞑子哇呀呀乱嚷,瞬间全奔出去。留下的几个鞑子立刻下马把我们三个夜不收胡乱一捆,扔马背上,随即也追了上去。
    “她没有马,根本跑不远,老子那时想:这不是在找死吗?就在这紧要关头,白毛风卷来了!你们知道边关的白毛风是怎样的吗?强风吹雪,那风里裹着冰砂子,啸如鬼哭神嚎。遇到白毛风绕是鞑子也走不得,所有人马急急收拢,慌奔到土坡后避风,个个扯皮袄蒙头遮面,直捱了三个时辰,白毛风方才渐渐息止。
    “黎明时分,天已蒙蒙亮。我们仨夜里被这伙鞑子推到风口处当肉盾,差点没给冻死,神智正迷糊,听见那帮鞑子突然争嚷起来。做夜不收的多少也懂些鞑子语,那厮们是疑心裴泠已逃回延绥报信,怕失了偷袭先机。一通争吵,最后决定把我们三个夜不收先带回去严刑逼供。
    “被抓到虏营的夜不收是什么下场?先割耳鼻挫你锐气,若不肯吐露军情,便阉了身子,赤条条弃在荒野,纵犬放箭当作活靶取乐!老子恨不得当场死了算!
    “鞑子们嚼完干粮,准备返回,照旧将我们掼上马背,刚奔出数丈,却见前头雪窝子里猛地窜起一个血人!鞑子们也惊了一大跳,急扯缰绳勒马。老子定睛一看,那血人竟是裴泠!再看旁边倒着匹死马,雪地上冻得梆硬几坨肚肠,老子就明白了:昨夜白毛风起,她剖开马腹,掏出内脏,钻进马肚子里避寒。好家伙,狠人啊!
    “说时迟那时快,听得‘嗖!’一声破空啸响,一支利箭正中为首那鞑子咽喉,箭上劲力将他掀下鞍鞯,钉死在雪地里。那厮座下马惊得嘶鸣人立,泼风也似向前狂奔。经过裴泠身侧,她就势抓住缰绳,直接翻身跃上飞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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