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1章  锦衣玉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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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糖水吗?”她问。
    谢攸垂下眼睫,轻点了头。
    “昔时镇抚使纵马竟日,也是眼不眨一下,今日观之却是面露疲态,且频以手扶腰,就连午食用得也不多。我就猜测许是咳咳……许是月信到了,所以问驿丞要了些红糖泡水,倒进水囊带了来。”
    裴泠一挑眉毛:“你知道的倒挺多。”
    “是小时候娘告诉我的。”谢攸面上有些不好意思,“那会儿淘气得紧,娘管束不住,一时气急了,便道她身上正不自在,若我再吵闹,怕要失血晕厥再醒不转来,直吓得我魂飞魄散,忙问何处流血?娘这才说是‘月信’到了,还告诉我女子月月皆有此遭。因会腰酸乏力,胃口不佳,故而最是心焦气燥,耐性全无,旁人定要容让体贴着些,否则恐有性命之忧。自那以后,每月逢这几日,我便格外小心,百般乖顺,事事抢着做,生怕惹她不快。谁承想后来娘见这法子灵验,隔三差五就推说信期到了。待我大了些,掰着指头细细算过,一年里头,倒有二百多日。”
    裴泠听了,吭吭笑起来:“你娘聪明。”
    她这一笑,谢攸便看呆了。
    阳光从树梢漏下来一束,斜斜打亮她的脸,她的脸白朦朦地发着光,那双眼睛更盈亮了,如琥珀般的颜色。她笑得开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还有一个小酒窝,只一边有,原是要笑成这样的弧度才能显出来,所以此前他才没有发现。
    忽地,谢攸脑中浮起他年幼时与娘的一番对话。
    儿啊,你说你长大以后会喜欢上一个怎样的姑娘?
    怎么样才算喜欢?我不懂,像喜欢娘这样吗?
    那不一样,长大后你就懂了。
    不要,我现在就要懂,你快告诉我。
    娘可告诉不了,得让你的眼睛告诉你。
    眼睛怎么告诉我?眼睛又不会说话。
    笨哪,喜欢一个姑娘,眼睛就会长在她身上,移不开啦。
    谢攸心头突地一跳。
    这时裴泠站起身来,将水囊举着朝他晃了晃:“多谢啦,学宪。”言讫,举步就往宋长庚那处走去。
    谢攸还呆怔在那棵老樟树下,目光紧随着她,看着她接过草料去喂马,那匹高头骏马蹭她的手心撒娇,她含笑抚了抚马头,又替它细细理了鬃毛。待草料喂完,她便蹲到河边掬水洗手,风儿吹散鬓发,一缕青丝不听话,偏要往她脸上拂,她甩干净手,手指一勾,立时就将那缕发别回了耳后。
    此时此刻,一个念头汲汲然冒出来,砸进他脑海里,掀起一排排巨浪。
    谢攸,你完了。
    你完了!
    第49章
    今夜原是计划落宿驿站,一则长时间骑行令裴泠腹间不适,二则宋长庚衣衫褴褛,她也想去城里为他置办几身,于是在下晌接近申正的样子,三人便改道进了凤阳城。因凤阳为太祖故里,亦是帝陵所在,城禁尤严,为避免守卫盘诘,进城前裴泠还换了衣服,收起绣春刀,一并与马匹寄放在城外农户家。
    待入城后,三人径直找了家成衣铺走了进去。
    只见那掌柜正稳稳坐在榆木大柜台后头盘他的佛珠,若是寻常客人进来,仅把眼皮略略一抬,自有那伶俐伙计上前招呼买卖。这时瞅见门外来的新客,却是一霎顿住了。
    眼前这位小姐外罩官绿暗花纹比甲,对襟敞开处露了一片里头交领绸衫的领缘,隐约还可见系带缀有小玉扣,便知是个讲究的。下身穿着螺青及履杭绸马面裙,打眼一瞧,是实打实的好料子。再往旁边那位玉面公子看去,嚯,生得那叫一个相貌堂堂,通身一股书卷清气,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掌柜心中早已飞快掂量出了斤两,顷刻间便提起十二万分的真挚热忱,袍袖带风地从柜台后急步转了出来。
    “嗳哟!贵客!贵客临门哪!”
    “掌柜的,”裴泠开言道,“你这铺子里可有适合行伍之人穿的衣服?面料透气为上,剪裁利落些,要窄袖束身的样式。”
    听她这么一说,掌柜才瞥见他二位身后半步之外还立着个年轻后生,身上一件灰扑扑的粗麻短打,脚下一双沾着泥浆的露趾破草鞋,顶着一张菜色蜡黄的脸,正朝他看过来。
    掌柜满面陪笑地应道:“回贵客的话,自是有的,我这就叫人带小哥儿去挑挑款。”
    言讫,他即刻招唤伙计,压低声音吩咐着:“你带那小厮下去后头挑几身,慢些挑。”
    伙计心得意会,立时就将宋长庚带走了。
    掌柜转背回来,又是笑容满面,谄媚地说:“二位贵客快请雅座用茶!这外头人多眼杂,岂是您二位该待的地儿?”
    裴泠一口回绝:“不必,我们就在外头等。”
    见他二位不似寻常人家,掌柜岂甘心就只做一吊钱的生意,但听那话里又毫无回旋余地,便也只能叫伙计将两套衣裳从雅间里取了来,专门捧至他二位眼前。
    那是两个乌木雕花的大匣子,掌柜轻轻掀开匣盖,口中道着:“这匣子里头是咱们铺子压箱底的镇店之宝,今个打眼一瞧二位贵客,便知我这两件宝衣是寻着正主啰!”
    说着,他小心翼翼如捧珍宝,一件件取出,轻展于铺了素锦的案上。
    先头一件是广袖直身,另一件则是同色女式大袖衫,掌柜只将衣襟轻轻一抖,便见那衣料上流光浮动。
    “二位先瞧料子,用不着上手,溜一眼就知绝非凡品,正是上等宋锦哪!这料子薄如蝉翼,穿上又挺括有骨,春夏二季正合适。”
    颜色倒是特别,青不似青,绿不似绿,蓝不似蓝,仿佛换个角度看便有所不同。这般想着,裴泠近前一步。
    另一边的谢攸却是兴味索然,他莫说买下,便是多问一句价钱也属妄想,遂将目光移开,只去瞧壁上挂的字画,全然置身事外。
    掌柜眼利,早明白过来眼前这位小姐才是主事的,见她似乎感兴趣,立马更殷勤地道:“贵人且再凑近细瞧纹样,那可是孔雀羽线掺了银丝绣的,您道这就完了?”他抬手往下示意,“且看下摆,瞧瞧,竟是画绣呢!这山水云间,这意境,这韵味,姑苏城里的针线风流,真真是别处比不得的。”
    “掌柜索价几何?”裴泠问。
    “贵人慧眼!实不相瞒,这两件宝衣是特请了江南织造局退下来的几位高手匠亲手制的,用的乃是宫里技法。论价时,单一件须得这个数——”说着,掌柜便伸出一根手指,“纹银一百两整。两件合在一处,原该是二百两之数。”
    他略顿一顿,偷眼觑着裴泠神色,见她不言语,又道:“只是今日缘分着实难得,小姐又是这般识货的贵人,若蒙贵人不弃,将这两件宝贝一并请了去,小的也愿折些本钱,孝敬贵人五两的让头。如此算来,统共只消一百九十五两,也算全了小店与贵人的缘分。”
    “等等,多少?”谢攸无意间听到,眉毛陡地向上挑起,“就这两件衣服要一百九十五两?!”
    掌柜拿捏着姿态,陪笑道:“公子,俗话说得好,一分价钱一分货,这画绣上用的可不是寻常线,那是一根线拆分成三百多毛,比头发丝还细呢!到底姑苏绣娘的手段不同,将江南的烟雨气书卷香尽数给缝了进去。这般物件穿在身上,便是不言语,也自有一通高华气派。”
    谢攸全副身家都没有二百两,惊吓着实不小。江南烟雨气,怕是下的银子雨。
    裴泠伸手摸了摸料子:“这两件衣裳模样是好的,上头绣的纹样也精细,但要说绣线是孔雀羽线,可就犯了僭越之罪了。”
    掌柜见她懂一些门道,便也不捏造了:“贵人是个懂行的,确实非孔雀羽线,而是雉鸡颈部蓝绿色羽毛捻的线,绣娘还用了叠色套针法,工艺上更为繁复,成品跟孔雀羽线丝毫无差。”
    “那件大袖衫就不必了,这件直身我倒是有些兴趣。只是——”裴泠顿一顿,“这一百两的价,虚头未免大了些,里头掌柜少说要赚个六十两。你若要按这个价卖,买得起的人家又大多门儿清,看你漫天要价,谁会买?买了不就成了冤大头?”
    “那……”掌柜一咬牙,“由贵人说个价,我看使不使得。”
    裴泠直接开价道:“五十两,多了我也没有,你们府尊大人一月俸禄折算下来也不过十二两,这年头一单生意能赚个十两已是了不得了。”
    要他少赚五十两?掌柜肉疼极了,可转念一想,这两身衣裳在铺子里摆了近一年,要是再卖不出去,怕是要开始发黄褪色了,如今能卖个一件,多少也能挽回些损失。
    虽这般想着,言语上还是要再挣扎一下:“贵人说笑了,那些大人赚的岂是俸禄?天底下也没对半还价的道理,要是客人都如贵人这般精刮,小店日后都要喝西北风。”
    “那便罢了。”裴泠果断地摆了摆手,岔开谈锋说,“去催催你家伙计,怎的挑几件衣服要这么久?”
    掌柜装作没听见,杵在那儿不挪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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