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6章  锦衣玉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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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呀,这都是个什么事儿!”适才一直未作声的程安宅赶紧出面调停,“今日原是商议正经大事的,又非来斗口齿争闲气,各人且将心头那点意气按捺下去,都少说一句吧!”
    “既然邹老爷子与沈举人都这般作难,我这里倒有个两全主意,说出来请二位参详参详。”裴泠搁下茶,两边看一眼,“沈韫的尸首莫若就由州衙代为料理,官府自有定例章程,拣择一处善地,俱按体面规矩办。如此也算全了两家颜面,省得为这事再起争执,闹得满城皆知,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邹升元提步至老爷子身旁,附耳低语:“父亲,儿子细忖此议倒好,也是照顾了您的意思,我们面子也下得去。毕竟案子没结,谁是谁非没个定论,咱们若连入土为安也阻,传到外头倒显得咱们刻薄。那衙门里的公人办的终究是官差,又非自家骨肉,如何肯尽心?左不过是按着定例章程,潦草应付一番。那棺椁、坟地、仪程,定也是拣最便宜的来,最后草草掩埋了事,断然办不出什么真正的体面风光。依儿子之见,此事就此压息了吧,可别再往大里闹了。”
    邹老爷子听了这话,方无言语,便是同意了。裴泠随后看向沈从谦。
    沈从谦心底下原就发虚,自知这般僵持下去,于己并无半分益处。况这主意乃是裴泠亲口所提,他前番已将根底尽数招认,她今日却不置一词,分明是存了体恤之意,他岂敢不识抬举?岂能不领情?
    此事两下里既已心照不宣,便算是敲定了板,再无更易,后续诸事统由州衙出面料理。
    为沈韫拣择的安身之处也算得上是一方清净之地,三日后的卯正,沈韫尸身由衙役装裹收敛,安葬于此。
    至夜,山间黑魆魆的,静极,唯有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却见那处新坟周遭狼藉,一个大坑,旁边坟土高高堆起,竟是当夜就叫人掘开了,棺材里已空无一人。
    沈韫凤冠霞帔,珠翠累累,好好的站在坟边。她面上化着极浓极艳的死人妆,厚厚一层铅粉,白得瘆人,两腮胭脂绯红,唇色更是朱赤。在惨淡夜色的映衬下,于这山野孤坟间,显得十分诡异。
    “沈韫已死,大人何不为我赐个新名?”
    “要我赐作甚?我又不是你父母,你自己起。”
    裴泠着夜行衣站在后头,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融作一体,若非突然出声,还真发现不了。
    “某种意义上也算再生父母。”沈韫含笑道。
    裴泠蹙了蹙眉:“怎么,你要姓裴?”
    “裴……”沈韫像在认真思索,“好姓,大人允准么?”
    裴泠还是那句话:“不用问我,你自己做主。”
    半晌后,只听沈韫说:“以后我就叫精卫。”
    “取自《山海经》?”
    “对。”精卫点头。
    冷月窥人,山风穿林而过,吹得野草起起伏伏。裴泠抄起倚在松根下的那柄铁铲,插入新堆的黄土里,奋力一掘,再扬臂一挥,土块簌簌落下,砸在薄棺之上,沉闷如咽。
    精卫站在一旁专注地看她填坟,俄顷,倏然说:“大人莫有负担。”
    “我有什么负担?”裴泠一铲复一铲,头也不抬地问。
    “大人认定世坤是我害死的,不仅没将我绳之以法,反而把我抽梁换柱放出来,大人因私而废法,违正义之道,岂能没有负担?”
    裴泠抬头,微妙地笑道:“我又不是什么正派的人,再说那邹世坤跟我有什么关系?”
    精卫也笑:“那我现在算跟大人有了关系?”
    “当然,不然岂不白费你一番心思?”说着,裴泠将那铁铲往下一掷,直直插在土里,“搭台死节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我,对吧?”她单刀直入地问。
    精卫一愕,索性也不装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日与你的言语往来,我思来想去总觉怪异。这几天终于想明白了,彼时我口中所言其实皆是你引导而来,再回想你当时神情,哪里是惊惧得手足无措要借喝药掩饰,分明是心头激荡,兴奋的。”
    “我太疯了,大人现在后悔了?”精卫并不辩驳。
    “怎么会?”裴泠忽然靠近,伸手细细揩去沾在她鬓角上的泥土,“有手段有魄力,很好。”
    精卫狡黠地:“那我赌赢了,老天保佑。”
    裴泠不再言语,转身提起铁铲子继续堆坟。
    “大人不问我为何要这样做?又是如何得知你的行踪,安排好一切的?”
    “知道这么多做什么,你自然有你的本事。”
    精卫低头一笑:“所以大人要怎么安排我?”
    “你能做什么?”
    “全看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裴泠将手中那柄铁铲倒转过来,在新堆的坟土上一下下拍打,直将松浮的黄土夯得严严实实,无一丝缝隙,新坟再次显出规整模样。
    “去海上。”她说。
    第45章
    沈韫这事一了结,最开心的莫过于程安宅。他那个开心呀,开心两位钦差大人终于要离开宿州去往南京了,要去祸害——哦不,去关爱其他南直好同僚们。
    阿弥陀佛!此番劫数也总算让他程安宅囫囵个儿渡过去了,这些日子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如今可算能踏踏实实落回腔子里了。这可不得大摆一场临别宴,大肆庆祝一番,不然怎对得起这段日子来的提心吊胆。
    程安宅一合计,便豁出血本,径直在城里头等豪奢去处——醉仙楼,包下了他们最大的雅间。
    夜里的醉仙楼真是百般热闹,灯明火彩,一色光艳夺目。舞台上笙簧清越,琵琶嘈嘈切切,台下华服看客笑语喧哗,皆混作一团热浪,直直掀到梁上去。
    周大威不曾来过醉仙楼,现下恍若置身于不夜之天,看得他目眩神驰,口也忘了合。
    “欸,大威,你可来了,快进来。”珠帘掀起,程安宅热情地招手。
    “州台大人,学宪大人。”周大威拱手作揖,四下溜一眼,“上差怎的还没来?不是跟学宪一道的吗?”
    程安宅一个眼色使过去,周大威心领神会,连忙敛住声。
    谢攸今日衣着素雅,头戴忠靖冠,一袭青莲色直身,衬得气度清华。只是此刻独自坐在茶席前,又显得有些落寞。
    两位大人有矛盾这事儿其实早在州衙传开了,虽然大家人前不议论,人后其实也可劲儿揣摩这俩结怨的由头。
    要说学宪多好一人,温柔平和,通身不见半分棱角戾气,不论贵贱尊卑,待之俱是一派谦恭有礼,那真是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周全别人。
    至于裴泠,虽说她是个性烈如火、行事霹雳手段的,但内里也并非一味刚硬,亦是有一番容人之量。且她公事公办,什么挟私泄愤、刻意刁难她是不屑去做的。
    所以他俩产生口角矛盾,就很怪。
    为公?诸事顺遂,不可能吧?
    因私?那又是什么私呢?
    真是令他们好奇得紧哪!
    “上差!”
    “哎哟,可算把您盼来了。”
    程安宅和周大威见帘外来人,纷纷迎上去。
    谢攸抬首间,裴泠正撩帘进来。
    利利落落一身红黑劲装,金线皮雕护臂,头上青丝高束马尾,近梢处四股分梳,编成一股辫,辫子交错如铜钱叠纹,有赭红丝带穿绕其间。整一身既英气,又不失几分冷艳。
    她举目,与他短短一错眼,两人谁都不作声。
    那头程安宅与周大威也是一错眼。
    大家皆坐定,即有青衣侍者鱼贯而入,先安放匙箸,再端上九色攒盒,揭开一看,除了糖食细果,另有四样下酒菜,分别是醉鸡、糟鹅胗掌、白炸猪肉和香辣花生。
    一时,又有两个垂髫丫头,双手执银壶,挨次斟上美酒。
    自那回不欢而散后,谢攸便没再找她,也是实在没了勇气。如今沈韫之事了结,明日两人又该上路南下,他心中不免烦闷,待杯中酒水一满,下意识地就端起饮了半盅。
    素日里任人再三劝酒,也只是推辞,能免则免的人,今番自个儿执杯,主动饮了,倒叫人暗暗纳罕,竟是愁到要借酒消愁的地步了?
    那厢万事了结,心意宽畅的程安宅倒也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再当回和事佬,替他们排解纠纷,说合说合。心里主意已定,暗自忖度一番,便开口道:“那日学宪救下上差之时,伤得着实重!我乍一见时,真真唬了一跳,那眼睑肿得跟核桃似的!亏得老天保佑,如今竟全好了,眼睛无碍,脸上也未曾落了疤。若不然,叫我如何担当得起这般干系?”
    这厢周大威也是个机灵的,岂有不知州台用意何在?立马附和道:“州台大人,您是不曾见得那礼教会上的光景!一群酸腐儒生聒噪不休,可劲逮着上差欺负。怪我才疏学浅,嘴笨帮不了,心中焦灼如焚之际,偏是学宪来了!
    “学宪甫一现身,立时便是满堂瞩目,那些士子们的神色,登时便换了模样,哼!岂能不换?那可是手握一方衡文之柄的提学大人!彼时学宪字字铿锵,据理力争,那份凛然正气,连我这旁观之人亦不觉为之动容。之后与上差更是舌战群儒,二人的配合乃珠联璧合,相辅相成,直把那些自命清高的酸儒驳得哑口无言,真是痛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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