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4章  锦衣玉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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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泠断然摇头:“一去一回浪费太多时间,现在直接带他去。”
    “那让我来背!”周大威道。
    “不能背,要抬。”
    话音未落,只听“嚓”一声,白光闪动,绣春刀出鞘,一些挡在前面的士子,脚下拌蒜,急急向后退开。
    裴泠快步至长案前,挥刀砍去四柱,那方黄花梨长案立刻成了长板。周大威和衙役们小心翼翼地把人搬到板子上。裴泠再将梅闻淙摆成侧卧位,抬起下巴,以保证呼吸通畅,而后起身朝谢攸走去。
    “梅老先生交给我,这里的事要交给你善后。”
    谢攸仿佛没听到似的,整个人呆呆地默在那里,片晌才恍回神思,点头应是。
    “学宪。”裴泠望定他,“别慌,没事。”
    谢攸只觉她的话像是遥远模糊的嗡鸣,转头看她时,见那目光磐石般沉静,不觉渐渐安定下来,稳住了方寸。
    “好,这里交给我。”谢攸道。
    “起!”周大威一声令下,与三五衙役一道将木板稳稳抬起,“让开!快让开!”
    脚步如擂鼓,很快消失在湖岸。
    稍顷,只听得一声“开桨——”,两侧船舷的船工闻令而动,桨影如风,画舫犁开平静的湖面,飞速前行。
    *
    申正,张氏医馆。
    “禀大人,”馆医拱手作揖,“梅老先生已灌服浓参汤,兼施针灸。可毕竟年逾古稀,真元亏耗,此番乃气火攻心,神窍闭塞,能否回苏,不好说。”
    “怎么又是不好说?”裴泠睨他一眼,“你给我说实话。”
    “沈贞女能否醒来是不好说,但……”馆医吞吞吐吐,“但梅老先生估计是……”
    “还有多久?”
    馆医实说:“最多四五日。”
    裴泠心烦地捏了捏鼻梁骨,随后吩咐周大威:“派人通知梅老家人,还有,你去把那师爷押来州衙。”
    “啊?”周大威懵了一下,“什么由头押来?”
    裴泠烦道:“你说什么由头,还要我教你?”
    周大威满脸悻悻,尴尬地笑了笑,自出去办事了。
    *
    “尔曹安敢如此!”
    张师爷被逼进牢房内,戟指直戳周大威面门,厉声叱道:“尔无凭无据,安敢擅捕良民!程州台呢?我要见程州台!”
    “见个屁!”周大威哂笑一声,抬掌就把他手打掉,“什么良民,本差爷早知你底细!整日架词唆讼,撺掇百姓兴讼告官,搅得乡里不宁,宿州有此兴讼刁风皆因你而起!似你这等以讼牟利之徒,本差如何抓不得你?”
    “住口!你算个什么东西,安敢污我清名!”张师爷额上青筋直跳,“代书词状,申民冤屈,是大明律所许!尔指我唆讼,有真凭实据乎?空口白牙,便是罪状?好!好!尔今日非法拘禁良善,触犯《大明律》‘故禁故勘平人’之条!我要具状上告,上控凤阳府,府若不公,则诉至南京刑部,若南京犹昏暗不明,张某便舍却此身,鬻产筹资,千里赴京,拼得血溅登闻鼓,亦要告尔一个玩法虐民之罪!”
    “哎哟哟,”周大威拍了拍胸脯,“我好怕呀,状师爷饶命哪。”言讫便抱臂睥睨,哈哈大笑。
    正值酉时,夕阳下落至屋脊,牢房里斜入一片晚霞,照亮张师爷那张气得紫胀的脸,突然,那霞光又毫无预兆地被一道身影拦腰截断。
    周大威一个挺立:“上差,人押来了。”
    逆光使裴泠的面目完全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她无声无息地站在那儿,张师爷的喉结上下一滚,不由自主地就咽了一下口水。
    “镇抚使,您这是什么意思?”
    裴泠从阴影里走出来:“状师爷熟识律法,定知晓投匿名文书告人罪罢?”
    张师爷一整个大震惊:“我何时投过匿名文书!”
    “匿名揭帖难道不是出自状师爷手笔?”
    “镇抚使休得含沙射影,血口喷人!”张师爷奋力昂首,言辞凿凿,“张某可任凭尔等取字迹相验,到时真相自明,彼揭帖绝非出我手笔!”
    “我已没有耐心作口舌之争了!”裴泠喝断他,“不要以为适才在明煦园里与你们一通辩论,就觉得我是什么讲道理的人,我是谁,你是当真没意识到?”
    言末,她冷不丁地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听在张师爷耳中,简直像勾魂索链声,他岂会不知,她是北镇抚使,执掌诏狱的酷吏!
    “非理在禁,是……是犯罪!”
    张师爷话音未落,裴泠横刀劈过去,粗暴地将人打翻在地,随即旋身坐到干铺上,绣春刀就竖在腿间,她的两只手则搭在刀柄,仿佛下一瞬还可以拔刀再劈。
    那一击,直打得张师爷脑袋嗡嗡作响,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嘴里还似乎咬到了什么,吐到掌心一看竟是自己的一颗后牙,幸而刀未开鞘,否则他的头怕是要一分为二了。他慌乱间抬首,正见裴泠自上而下地盯着自己,那柄绣春刀的鞘箍提梁上铸有睚眦,此刻这狰狞兽首亦死盯着自己,不由吓得他浑身一凛。
    周大威乍见那颗牙,“嘶”一声倒吸一口气,不禁也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
    “我说我说,”张师爷赶紧伏在地上跪好,求饶道,“仆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镇抚使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说来!”裴泠张目道。
    “就是邹家指使的仆。”张师爷不敢再耽搁,立时开口述道,“邹家是宿州缙绅,他们急于求名,威逼沈贞女殉死,然镇抚使仗义,救沈氏脱厄,他们计划落空,怀恨于心。但那封匿名揭帖确实非仆手笔,仆亦是待揭帖流布乡野,方知其事。四日前有一小童找到仆,让仆想办法激化此事,先奉五十两银,诺事成后复酬五十两。彼辈自以为隐秘,殊不知仆早已认出来人,正是邹氏家僮!仆不过受金奔走,罪魁实是邹氏!还请镇抚使明鉴哪!”
    “梅闻淙呢?”裴泠冷声问。
    “梅老先生为何而来,仆是真不知道啊,许是……”张师爷一壁暗窥她神色,一壁试探地说,“许是厌见妇人居官,自发而来,您也知道那些个老学究抱残守缺,最是泥古不化。”
    周大威插言道:“下晌在明煦园,状师爷怎么说来着,恃宠弄权?紊乱朝纲?还什么妖孽?现下怎么又——”
    “不不不,妖孽是梅老先生说的,不是我不是我。”张师爷立马澄清,告饶道,“小的错了,差爷您就饶了小人!”
    周大威耸着肩,嘿嘿笑出声,下一瞬,绣春刀的刀柄就敲在帽儿盔上,“铛”一声响。
    “明日一早去请邹家来衙门,此人,你可要给我看牢了。”
    “是是。”周大威缩着脖子应声。
    *
    日落月升,天色昏暝难辨。
    借着檐灯,谢攸得以看见来人,连忙起身相迎:“镇抚使。”
    “学宪?”裴泠循着他出来的方向望去,“你怎么在我屋里?”
    “在州衙迟迟等不到镇抚使,只好冒昧在房里等你,还望镇抚使见谅。”说着,谢攸作了一揖。
    “先进来说。”裴泠往里走。
    他急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甫进屋,谢攸便迫不及待地问:“梅老先生如何了?”
    她摘下乌纱帽,与手里的东西一道搁在案上,答说:“不太好。”
    谢攸急道:“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只能撑四五日。”
    “四……四五日?”他被震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
    “别怕。”裴泠说,“我不会让此事牵扯到你,他要是被气死,那也是被我气的。”
    谢攸颓唐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摇首道:“不,是我的错,梅老先生是被我气的。”
    她闻言笑了笑:“从来都是见抢功的,倒还没见过硬要揽罪的。”
    谢攸没有说话,兀自沉浸在震惶与担忧交杂的情绪里,眼神黯淡,连肩膀也垮了下来,仿佛一口强行提着的气,无声地泄尽了。
    “吃不吃?”
    忽地,一片亮红色带着甜香的影子,毫无预兆地进入视野。
    竟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她捏着底下一段细细的竹签,将糖葫芦不偏不倚,举至他低垂视线的前方。
    谢攸缓缓抬首。
    裴泠弯唇冲他一笑。
    “甘味入脾,缓急和中,烦躁不宁时还就得吃点甜,学宪大人,赏个脸?”
    第34章
    屋里门窗大开,夜风丝溜溜地吹进来。
    只见正中靠墙那方案上放着一顶乌纱帽,一顶獬豸冠。两个身穿官袍的人坐于两侧,手里都举着一串极不应景的糖葫芦,正面无表情地啃着。
    裴泠咬下顶端最大最红的那颗山楂,糖壳在齿间崩裂,发出一声“咔嚓”脆响。
    许是心不在焉,那厢谢攸吃得极斯文,一小片一小片地剥离糖壳,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空气中弥漫酸甜香味。
    “镇抚使可知梅老先生是何人?”谢攸蓦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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