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攸又听到“咔嗒咔嗒”盘沉香丸的声音,循声去看,她正好也望过来,视线在空中一触,他随即垂眸,裴泠也很快把眼神移开了。
“沈韫决定搭台死节后,沈举人可曾去邹家见过她?”
“不……不曾。”
裴泠状似惊诧:“竟不去见吗?”旋即又用审视的目光追问他,“是邹家不肯还是你不想?”
“我……”沈从谦顿住了。
她丝毫不给喘息时间,紧追不舍地发问:“也就是说自邹家接走后,直到今日烈女祠殉死,沈举人与夫人都没再见过沈韫?”
沈从谦精神困惫,更显得不济,无力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半晌才用沙哑的嗓音回答:“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既已去邹家,便是内夫家,外父母家,我和夫人已是外人矣。”
“沈举人亦是一心实践古人德行,女儿肖父,此话不假。”裴泠道。
沈从谦闻言神色一滞,顷刻间猛烈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脸颊乍红,泪水直流。
裴泠不再说什么,直接下了逐客令:“令媛有任何消息,自有衙役来府上告知,沈举人请回。”
沈从谦像是受了重创般,礼节也顾不上,几个踉跄,失魂落魄地退出去。
待人走远了,谢攸方说:“镇抚使适才言辞未免太过冷漠苛刻。”
“冷漠苛刻?”裴泠笑道,“说几句就受不了了?你们这群书生真是脆弱得很,难道北司稽查也要照顾你们的书生意气?”
“书生意气”这个词可以精准刺痛每一位士大夫的脆弱神经,谢攸的表情当即变得僵硬。
裴泠又说:“依户律,若已定婚,未及成亲而男女或有身故者,不追财礼。某些父母贪图第二份聘礼,罔顾贞女志在守节,迫她再嫁,导致贞女受辱,殉死以明节。”她顿了顿,后锋一转,“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
谢攸立刻代为说项:“某观沈举人并非贪婪之辈。”
“你才认识他多久,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学宪,不要人云亦云,凡事得有自己的判断。”
这话一出,谢攸的面子有些过不去,表情也越发不好看。
裴泠观察他一会儿,笑了,忽然说:“学宪貌似很喜欢这款沉香?”言语间,她把手掌摊开,拿起其中一颗沉香丸,“此乃海南沉香,朝廷贡品,陛下赏赐的,民间可买不到,你们文人雅士不是最爱品香玩香么?”她已起身走到他近前,“这颗送与学宪如何?”
谢攸看着已经递到他眼皮子底下的沉香丸,整个人都不好了,羞赧得垂了脸,红了耳根,心中更是无限懊恼: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谢攸啊谢攸,都叫你凡事三思而后行,可别再干丢份儿的事了!
“谢镇抚使好意,感佩之至,然无功不受禄,我实不能收。”话音才落,他避开她的手,从侧边溜了出去,站到一旁打了个拱手。
裴泠掌心收拢,说:“也罢,毕竟这沉香丸已被我盘玩许久,学宪看不上也是情有可原。”
“我……”
谢攸百口莫辩,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不说,也感觉无论说什么都能被揪住小尾巴,干脆闭嘴了,恰是此时,州台程安宅办完事回来报禀,终于把他从冷场里解救出来。
“下官已按上差吩咐,寻了婆子与馆医一道救治沈贞女,只是……”程安宅窥她一眼,“只是沈贞女气息微弱,能不能醒来,不好说,醒来后有没有其他问题,也不好说。”
裴泠点了点头:“让那馆医尽心救治。”
“下官有吩咐的。敢问上差,沈举人可是来过了?”
“来过了。”
程安宅应着声,须臾,试探地说:“邹家那边……”
裴泠接道:“邹家的情况,还请州台事无巨细,悉数告知。”
程安宅无不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现在临近正午,二位大人尚未用饭,也请先让下官做个小东,以尽地主之谊。”
“不必,我与学宪自行解决。未时,我在此处等州台。”
言讫,裴泠抬手示意谢攸,程安宅恭谨地站着,目送二人走远。
*
宿州美食,符离集烧鸡是当仁不让的第一,白居易曾作诗“黄鸡与白酒,欢会不隔旬”,诗中的黄鸡指的便是符离集烧鸡。要说正宗做法,鸡得用符离镇散养的土麻鸡,辅以香料老汤卤制,再文火慢炖至少两个时辰,出锅后的鸡肉软烂脱骨,汤汁鲜香浓郁。
位于宿州城西的徐氏烧鸡铺,近年来开创了一个新吃法,名为“地锅烧鸡”,是以符离集烧鸡为主料,用小麦面做饼子贴于锅壁,面饼一半浸入汤汁吸收鸡肉鲜味,一半则炙烤得香酥焦脆,食用时直接撕下饼子蘸汤,入口外酥内软,搭配烧鸡,一锅两吃,在宿州很受欢迎。
现下已过吃饭时间,食客不多,烧鸡铺里仅零星两三桌,裴泠和谢攸择了最里的靠窗位置坐下。
徐氏烧鸡铺位于一条里弄巷子,对面是一家药铺,此刻门口有俩男子,一个高胖一个矮瘦,正鬼鬼祟祟地往烧鸡铺子里打量。
只听矮瘦的说:“看样子不是普通人家,还是算了?”
高胖的闻言,抬脚就踹他一下:“你个怂蛋,多少年没见过这等货色,等会在那口大锅里下把蒙汗药,这只雏鸡还不是任人剥毛宰割?”
“可……”矮瘦的提提手上那一叠桑纸包,提醒道,“可老大还在城外等着用药呢。”
“老大?呸!肚子上全是杨梅疮,整天一群苍蝇围着转,这堆杂草烂根管个屁用,灵丹圣药也不好使啦,等他死了,还不是老子主事!你小子现在巴结我还来得及。”话语间,高胖的始终牢牢盯住前方店里那抹淡紫身影,一对猪眼睛贼光闪闪。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老子不信你个怂蛋不心动!”
矮瘦的嘴上犹豫,实则也早已心痒难耐,以往抓的都是些乡野村姑,何曾见过这样好看的,方才见她走来,浑身上下散发的那股子劲劲的气质,必定是用真金白银养出来的小姐呀!他嘿嘿笑道:“老大都发话了,小的能不从吗?”
高胖的见他这副样子,涎着笑脸说:“走,吃鸡去喽!”
第15章
二人走到徐氏烧鸡铺前。
符离集烧鸡至少炖煮个把时辰,每桌现煮是不可能的,店家都是一次性炖上十几二十只,铺里桌桌都设炭炉,待来了客便从大铁锅里捞起一只放进小锅,再架到每桌炭炉上加热。
这也恰好给了他们下药机会,只消在门外那口大锅里撒一把,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店里的人药倒。
“老板,切半只烧鸡,单吃。”矮瘦的说。
店家笑呵呵地应声:“好嘞,客官稍等。”
旋即,一只酥香软烂的烧鸡被捞了起来。
借店家下刀剁鸡的片刻功夫,但见高胖的将袖口往那锅里一拂,一丛白色粉末挥洒下来,瞬间融进汤汁,无半点沉淀。而店家自顾自忙活着,丝毫没有察觉。
二人坐在门口那张桌,一边吃鸡一边观察,他们也不用筷子,徒手撕吃,嘴里时不时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店家见炭炉烧得差不多,便捞起一只烧鸡放入小铁锅,又舀了许多汤汁淋上去,最后把饼子摊到锅壁上,便端起上菜了。
“热气腾腾的地锅鸡好嘞,客官久候,久候。”
裴泠从筷笼中取出一双筷子,夹住鸡翅,轻轻一扭就下来了,薄如蝉翼的鸡皮,沾满汤汁的鸡肉,咬一口就脱骨。她吃得津津有味,抬头间却见对面的人一直没动筷。
“你不喜欢吃?”
“也不是……”谢攸欲言又止。
裴泠最是烦人说话说一半:“也不是什么?不喜欢就不喜欢,我还能责怪你不成?适才问你意见,怎么不说?”
他轻声地:“见镇抚使喜欢,不敢坏了兴致。”
“真受不了你们这群书生。”裴泠面色不悦。
谢攸也觉自己有些不地道,解释道:“以前是喜欢的,但自从我父亲误食瘟鸡,药石罔效,撒手人寰后,我就……就有些不敢吃鸡了。”
裴泠更不悦了:“还说不敢坏我兴致?你现在才是坏我兴致!起初你实话实说,我们大可以去吃其他,就算进到店里告诉我也来得及,至少不用点一整只鸡,现在菜都端上来了,你跟我说吃不了?问你时,这随便那随便,真吃了,这不吃那不吃。我说学宪,难道我是什么毒蛇猛兽?跟我开口就这么难?”
“我……”谢攸被堵得哑口无言,心里亦十分羞愧。半晌后,窥着她,小心赔罪,“镇抚使言之有理,这全是我的过错。”言讫,他挑起一筷子鸡肉,就要往嘴里送。
裴泠举筷打掉他的筷子:“得了,别整得像我在逼你吃。”
谢攸僵在那边,很是局促,而她越看他这副样子,就越是不爽。
真是个木头木脑的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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