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锦衣玉面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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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宪,”她蓦地叫住他,“你何不去看看,你认为的那位好官在背后是怎样行事的?”
    谢攸止步,缓缓回头。
    那边灯火通明,亮得好像烧着一般,饭间裴泠的暗示在他心里来回翻滚,几番犹豫,他还是走了过去,把身子隐在暗处。
    只见屋里一桌子大鱼大肉,吏员在旁边侍酒,驿丞嗓子嗄哑,已是喝高了。
    “这月虚报的工食银,你分两成,我留八成,有几个懒骨头,明日让他们病退,省得白养,能挂名的都挂名,车驾清吏司里有我的人,不会来核查。”说着,他摸一摸红肿未消的双颊,突然啐一口,“那娘们什么都知道,还晓得我们驿站报了几匹马,听说要在南直隶待大半年,这段时间做事收着点。”
    吏员一边布菜,一边说:“镇抚司不愧是镇抚司,真是不好糊弄,卑吏怀疑她已经猜到了,只是看破不说破。”
    驿丞嗤鼻:“知道又如何?要我说就没有不贪的官吏,那点俸禄,不贪怎么办?她难不成要一个个抓过来,抓得过来吗?全抓光了,这世道还转不转了?差不多就得啦。”
    吏员道:“她身边那个提学御史看着倒像一个清官。”
    “他那是蠢!”驿丞呷呷地笑了,“初入官场,懵然如稚子,我随便糊弄两句就夸我是好官哈哈哈,圣上怎么派他提学南直隶?一看就是那种别人弹劾他,他还要反过来称赞别人的愣头青,这种真君子拉来当垫背最好不过啦,迟早被那群官场老油条玩死。”
    “卑吏也是这么认为。”吏员附和,转头拿起酒壶嘿嘿一笑,“驿丞,这景芝高烧闻着可真香啊!”
    驿丞溜他一眼:“好小子,识货,坐下赏你一杯。”
    吏员摆摆手:“不敢不敢。”
    “坐下与我一道喝!”驿丞大手一招,搂过他的肩低语,“账册上的事还要劳你多多费心啊。”
    吏员点头哈腰:“那是自然,保证进项支出环环相扣,滴水不漏,驿丞放心!”
    屋子里两人喝得昏天暗地,脑袋在桌上一磕一磕,谢攸站在屋外,整个人像凋谢了似的。
    翌日一大早,晨雾未散,驿丞亲自牵来裴泠选好的两匹上等马。
    “二位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谢攸没说话,拉来缰绳,踩着马镫先上去了。
    裴泠接话道:“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这是我们馆夫今晨刚做的米糕,下官用荷叶包好,二位大人要是不嫌弃,就留着路上吃。”驿丞满脸巴结,双手奉上。
    “驿丞费心。”她随手接来塞进马褡子,而后翻身上马。
    驿丞站得挺直,音声如钟:“卑职恭送二位钦差!”
    尾音未落,只见裴泠一夹马腹,眨眼扬奔出去,马蹄之后,飞尘搅荡。
    谢攸却没走,骑着马在门口踱步,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投射下来的影子在驿丞眼前晃来晃去。
    驿丞不知就里,干笑着赔小心。
    少焉,只听清凌凌的一声“驾”,四蹄奔腾,顷刻间一人一马渺无踪迹。
    “卑职恭送学宪大人!”
    第6章
    徐州官道南至宿州会经鼓山,沿途山路绵延,风景秀丽。
    急行二十余里,马儿吃不消了,两人便择了一处草地,放它们吃草。
    裴泠敧靠一棵杨树,觑起眼睛仰面望着,蔚蓝天空布满低垂的白云,低到好像一伸手就能揽过来一团。谢攸提着水囊走过来,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坐下。
    裴泠侧身拿起荷叶包,拆开递过去:“学宪,吃点?”
    谢攸瞅了眼白白胖胖的米糕,摇头道:“多谢,某尚无饥意,镇抚使自食之。”
    她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那我就不勉强你了。”
    谢攸被盯得不自在,稍侧过身子,拿背对着她。
    “学宪昨夜好似很晚才回屋。”裴泠一边吃米糕,一边问。
    他喝了两口水,沉默一会儿,方说:“镇抚使见微知著,所言果验,驿丞实乃饕餮之徒,某愚钝如木,任他人三言两语便可哄骗,无知似小儿,于镇抚使面前,某便如赤身而立,镇抚使一瞥便可洞彻。”
    尾音才落,谢攸顿觉话中歧义,直恼自己嘴快,脸上红红火火,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别理我别理我,就让这话题掉地上罢!他祈祷着。
    谁知裴泠硬是用笑声接住了……
    她起初并未想歪,是见他两只耳朵红得像涂了胭脂,才回味了一下。
    飘过来的笑声真是让谢攸更不好意思,也更不敢转过去了,他恨不得就地打洞钻进去。
    “学宪无需赧颜,谁人都有言快之时。”
    “……谢镇抚使宽慰。”
    这话题终于掉地上了,谢攸扶额。
    “学宪,吃鱼吗?”
    吃鱼?他回头:“哪儿来的鱼?”
    裴泠朝前方落泉清潭处努努下巴,没等他回复,她就把鞋履脱去,将裤子撩至膝盖以上。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谢攸快速把眼移开,可即便不再看,那画面也已留存脑海。
    一双非常舒展的脚。
    现今缠足成风,三寸金莲在士大夫之间风靡,夫人小姐们就没有不裹脚的。
    谢攸曾无意撞见邻舍小姑娘缠足,不过三四岁,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她娘用麻绳把她缚在椅子上,抓起她的脚,用力掰着四趾向脚底弯曲,试图让趾尖触碰脚掌心。有些姑娘年纪大了不好定型,听说还会先折趾,骨头嘎儿一响,疼得要在地上打滚。每每拆开裹脚布擦拭好脓血,复缠时都得再加一道力度,不少女子就死在缠足导致的骨裂血崩。
    小姑娘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在他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他愈发觉得所谓的礼教纲常其实就是编造给女子的桎梏,她们是极难挣脱出来的,所以不管北司如何专恣窃权,在这点上他应该佩服裴泠。
    谢攸抬头往前望去,风停树静,水天一色,裴泠举刀站在潭中,连袖子也撩起来了,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面。
    她周身有微光晃漾,一闪一闪,忽显忽隐。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他当然不是瞎子,信不信由他去问同僚,嗳,你说裴泠具体长什么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权力凌驾于长相乃至性别,官帽一戴,飞鱼服上身,没人会再想到这其实是一个女人,更不消说样貌,是美是丑无关紧要,所以今天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裴泠长什么样这件事,实在不足为奇。
    谢攸想了四个字形容她:很美,很凶。
    话说回来,“美”其实也不是那么适合她,因为这个词有点弱,不符合她的身份,北镇抚使的头衔,气场实在太强,不抛开这个身份很难客观谈论她的容貌。
    裴泠自然不属温婉秀气那一挂,她无疑是英气的,剑眉星目,不辨雌雄,所以“姑娘”这个词用在她身上也觉古怪,他当然不是说她长得像男人,是她身上有种疏离感,气质又很凛冽,令人望而却步。
    前方水面倏然炸开一串“哗啦哗啦”的碎银,只见绣春刀插着一条大乌鳢从水里拔出来,这乌鳢足有一尺长,肥得不行,被扔上岸后还在拼命甩尾扑腾。
    裴泠随即收刀淌水上来,弯腰用一根手指头勾起鱼鳃,朝他走来。
    山涧雀鸟啼啭,她脚下是一片绿茵地,清风卷过嫩草,像铺展了一卷绸缎,层层叠叠朝天边涌动而去。
    她还没穿鞋袜,谢攸眼神闪躲,左右顾盼,听到身侧窸窸窣窣的声音止了,他才将身子转过去。
    刚转过来,正见她撩开衣摆。
    她大腿处有一条皮带缚着,上头束了三把匕首。伴着短促清脆的出鞘声,裴泠开始杀鱼了,刮鳞剖肚,去腮去脏,清腔对切,动作一气呵成。
    谢攸自然不好意思白吃:“我去找点树枝生火。”
    裴泠抬头看他一眼,想了想说:“那就麻烦了。”
    他随即起身:“不麻烦,应该的。”
    等谢攸吭哧吭哧终于抱着捆木柴回来时,裴泠已然烤好吃上了。
    “对不住,刚在林子里迷路了……”
    裴泠将叉在竹片上的半条鱼递过去:“学宪朝夕与书卷相伴,想来鲜少有空出门,迷津于山野也是正常。”
    该说不说,有时裴泠也怪善解人意的,见人面露窘色,总会适当宽慰几句,谢攸暗暗想。
    他报以一笑,伸手接来烤鱼:“多谢镇抚使。”
    乌鳢被烤得焦香四溢,光闻着味儿就饥火烧肠了,谢攸低头咬一口,外酥里嫩,好吃到舌头打结。
    裴泠已经吃完了,她忽然伸手将发簪拔去,轻轻甩了甩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下来。
    “头发湿了,散开干得快,学宪不介意吧?”她转头问他。
    谢攸把嘴巴慢慢从烤鱼上退出来,干笑一下:“怎会?镇抚使请自便。”
    裴泠遂将两手撑在身后,仰头,让阳光畅快地洒在脸上,享受初春微风从发丝间穿过的感觉。那风就像一把细细密密的篦梳,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照顾到了,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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