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陵接话道:“除非他死了。”为了严谨,他补话道:“的可能性很大。”
王玄同道:“既然不是他,那你说是谁?”
他冷哼了声,料定裴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谁知裴
溯却回他道:“一个不存在的人。”
王玄同一甩道袍,嗤笑道:“什么叫不存在的人?”
裴溯道:“因为他也死了。”
随着这声话落,堂中气氛陡然一冷。
“死了”
“啊?”
裴溯道:“我先前不解,那个人为何要指使徐彦行火烧曲氏仙府?他有那么恨曲家人吗?而今我才了悟,他不是恨曲家人,而是想要不引人注目地毁掉一样东西。”
崔珩问:“什么东西?”
裴溯道:“一具尸体。”
越骋愣道:“谁的尸体?”
裴溯道:“曲家家陵里,唯一一个不是死于谢玉生之手的人。”
裴峻道:“是曲歪嘴!不……曲家长公子。可为何?”
裴溯道:“因为曲家长公子的尸身上,有能指认他是谁的证据。”
他的目光随着话音,落到大堂中央死透的罗宣身上。
越骋疑道:“你是说这个死人就是凶手?”
“不。”裴溯否认,并道,“只是他身上也有能指认那个人的线索。”
越骋道:“那根木头。”
“不。”裴溯否定道。
越骋摸不着头脑:“那是什么?”
裴溯道:“我们下意识地以为他紧握在手中之物,便是指认谋害他之人的线索。可倘若他留下的线索并非是他手中之物呢?”
“罗宣惯用右手,将死之际,倘若他想要抓取什么,人脑的第一反应,便是以惯用之手去抓取,因为这样更快更
便捷也能更精准的取物,可他却以并不惯用的左手去取物。”裴溯望了眼堂上众人,“在场应该有人记得,当时他左手是什么动作吧?”
立刻有不君山的弟子回道:“我记得,大师兄当时的动作,很像是在握剑……”
那弟子说完,意识到了什么,忽然噤声,面色一白。
裴溯道:“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不是他手里抓握着的东西,而是他所做的动作。”
崔珩已经了然:“难道说?”
裴溯道:“对,他想告诉我们,杀害他的人是个惯用左手使剑的人。”
崔珩脑中浮现一人身影,寒毛霎时倒竖:“可那个人不是被封在不君山中的棺材里吗?”
“不。”裴溯道,“他就在这里。”
“对吗?”裴溯抬手指了个方向。
王玄同见众人齐齐朝他看来,打了个冷颤:“不是我!”
裴峻无语道:“没说你,让开。”
王玄同憋屈地退到一旁,藏在他身后角落里的年迈船工落入众人视线。
裴溯唤了他一声:“恩师。”
船舱内众人惊呼连连。
如果这人是云虚散人,那躺在不君山棺材里的那具邪祟又是谁?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一个拥有一掌穿胸之力,修为化境的名修。
在场有修士忍不住恶心呕吐了起来,因为他们意识到数月前的那场追悼会上,一个化邪失智的父亲亲手杀死了自己儿子。
年迈的船工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裴溯:“何时认出我来的?”
裴溯心说,这多亏了他夫人提醒他。
第84章
“恩师大抵是忽略了,凡人不比修士,身上无灵力相护,常年在江上谋生的船工,受风吹日晒,皮肤无一不是粗糙黝黑,相比之下,你的肤色苍白得过于违和。”
话说到这份上,再演下去也委实无甚必要。
“这倒的确是我疏忽了。”云虚缓缓站起身来,一改先才瑟缩惶恐的面貌,露出他本来面目。
右手上狰狞的长疤,长袖难遮,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睛,沉而深邃。他整个人枯瘦、苍白,不难看出久病缠身之态,饶是如此,剑士风骨不改,凛然正立。
不过比起云虚此刻的形容风貌,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萦绕在他周身充沛的灵力。此刻舱内众人灵力尽失,又因为长时间稳船和抵御水鬼,精疲力竭,体力尚不如普通凡人,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一般,任他宰割。
唯一能庆幸的是,比起稀里糊涂不知是谁在背地里搞鬼,现下好歹能死得明白。
越骋一惯气性大,对着云虚怒道:“卑鄙,正面打不过,就玩阴的!你这样的人,竟被尊作正道魁首那么多年。”
云虚只是笑着反问了他一句:“还有什么遗言吗?”
越骋当即噤声。
船舱外,暴雨如注,烈风裹着雨丝呼啸,江浪翻滚,水鬼犹自四面八方涌来,巨轮吃水愈发往下,船身嘎吱作响,仿佛快要经受不住摧残而散架似的。
船舱内,人心惶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味,还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墙上昏黄的烛火,随着船身来回晃动,墙上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飘忽诡异。
云虚朝舱门的方向抬指,众人望着他指尖灵光屏息,不用多久被咒术封死的舱门就会被破开,成百上千的水鬼便会一气涌来,将他们全部撕咬个粉碎。
裴溯不动声色地将沈惜茵掩到身后,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动,一面暗暗尝试着解开被云虚封印的灵脉,一面抬头凝视着云虚,如昔日在不君山中,求道解惑般,开口道:“恩师,不论如何您总该让我知道,您做那些事的理由。”
云虚看向昔日爱徒:“你不是都清楚吗?为了能得到通
天塔的宝藏,为了能飞升登天。”
“如果你是想问,我杀曲锋的理由,那也很简单。这些年曲家没落,他一再以二十年前屠村之事为由,威胁我帮扶提携曲家,利用我不君山的名头,做尽了蠢事。他便如水蛭一般纠缠于我,再好的挚友也经不住这长达二十年的吸血。我烦了,便找了个理由把他叫了出来,亲手了结了他。恰好也能用他的尸体,伪装成我已经死了的样子,金蝉脱壳,彻底摆脱谢玉生的复仇。我所剩的时日无多,实没功夫浪费在他可笑的复仇戏码里,与他纠缠不清。”
“这期间也有意外。我未料到,曲锋会尸变化邪,也未料到,尸变后的他会意外一掌捅死了自己的儿子。这可着实麻烦,倘若有心人细瞧了他儿子身上的伤口,不难从中发现端倪,猜出不君山上那具邪尸的真实身份。我自然要想办法,毁了他儿子的尸体。”
裴溯垂眸:“我想知道的,非是这些。”
云虚道:“对了,我差点忘记说了,是我引你入了迷魂阵。你这人啊,整日把道义二字挂在嘴边,又难对付,又爱多管闲事,难保不会识破我的谋划。我正愁没办法困住你,偏巧发现了那邪阵。说来也巧,你夫人从前那位夫婿正打算用那阵谋划些什么,我便顺水推舟,送了你进去。哪知你竟这般快便从那邪阵里出来了……”
裴溯抬起眼:“恩师,我想问的,也不是这个。”
他只是想知道,一个一生除魔卫道,修身正己,心性坚韧的修士,如何会变成一个杀人屠村的恶徒?他印象中的恩师,从来不是一个会为了虚无缥缈的宝藏而放下自己一身气节的人。
云虚望向他,深沉叹了口气。
他也不想变成这副令人唾弃的模样。
他这一生,从不得天道垂怜。
出身卑微,受尽冷眼,不巧也无甚过人天赋,没人信一个平庸的人能站到高处,但他信天道酬勤。日复一日的苦练,付出比旁人多百倍的心血,终于在最难修的剑道一途上,有了姓名。
虽尚不比天赋超然的剑士用剑灵活生动,但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可惜天道摧折,他用剑的手在一次意外中废了,这对剑士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旁人都说:“他以后也就这样了。”
可他还是不信。没了右手,他就练不了剑了吗?于是
他改为左手用剑,他把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威力更胜从前,成了玄门人人敬仰的名士,连金陵裴氏的公子也不远千里来他这求学。假以时日,他定能站在剑道之顶,万万人之上,无人之下。
可天道不肯给他半点机会。
他病了,是无药可医的绝症。用尽方法医治,却还是只能等死,只能清晰地感知身体的退化和枯败,连引以为傲的剑术也不复往昔,拼尽全力争来的一切,到头来都成了空。
他这一生都在和天道抗争。
人终究斗不过天。
但他不要接受这样的宿命,他偏要与天道争,偏要活下去,偏不服输。上天要他死,他偏要踩着上天的脸飞升登仙。
他从不奢望有任何人能理解他,人嘛都是一样的,你要是能给人带去好处,当然都愿意捧着你,可你要是哪天想找人多诉会儿苦,妄图对方能懂你,人家就该嫌你烦了。
谁又懂他的身不由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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