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门进院,入目便见院子里摆着几把样式特别的尖头铁锹。这种样式的铁锹,这村子里几乎每家每户都有。
她进屋里打量了一圈,这屋子墙角地面也跟之前那些屋子一样,有好些深壑近黑的污渍,大约是年旧积下的沉污。
屋子正堂的四方桌上,摆着几只碗筷,碗里头黑咕隆咚的一团像是吃剩的面条,旁边桌上沾着黢黑的一块,像是汤汁溅落的痕迹。
卧房窗纸上贴着几张发灰发黄的福字,床榻上堆叠着几件婴儿小衣,枕边还放着婴孩带的长命锁。
沈惜茵盯着长命锁看了会儿。
刚成亲那会儿,她也想过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有孩子。不过后来,徐彦行请医师来给她调养身子,他告诉她说,她从前熬坏了身子,不大会有机会得孕。
沈惜茵想或许是她亲缘浅薄,从前没有父母,往后也不会有子女,丈夫又……注定会一直孤独。
这家的灶台边上,也有不少昔年用剩的米面。
也不知怎么的,沈惜茵总觉得这地方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她低着头往外走去,正要从卧室出去,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她惊得抬头,撞进那双熟悉而陌生的眼里,心骤然一紧,踉跄着坐倒在地上。
竹篓里装着的东西,顺着她倒下的身影,掉了一地,发出叮铃哐啷的声响,打破一室之静。
沈惜茵双手扶在地上,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场清谈会。
那时他也是像这般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眼前。只不同以往的是,此刻他正皱眉望向她,询问道:“你没事吧?”
沈惜茵蠕动着唇,小声答:“没……”
她慌忙低头去捡掉在地上的物什。
裴溯俯下身,正要帮忙捡起掉在自己脚边的铜镜,她连忙倾身抢着拾起。
颈间渗出的浅淡皂角香气,随着她动作掀起的风弥散开来。
裴溯眉心略略一紧。
沈惜茵捡完东西,立刻背着竹篓从狭窄的屋门出去,肩膀无意间轻擦过门前那人。
她身子轻抖了抖,快步离开。
裴溯站在门前,良久,抬手掸了掸被她擦碰过的地方。
沈惜茵出了那间大屋,回到自己的住所。今日搜罗的东西够她用一阵子了。
她去旧井边打了水来,将从那些屋子里找来的衣物一一清洗晾晒。午后日头大,过上一两个时辰便干了,等明日她就能换上轻便的衣裳,不必再继续穿着不合适的华裙。
趁着晾晒衣物的间隙,她又去溪边捉了条溪鱼摸了些虾子,顺道在枯朽的阔叶树桩上采了几朵平菇回来。
日暮西沉,她升起灶火,用这些料子炖了碗鲜鱼汤,鲜香的鱼汤撒上些盐调味,味道格外好。
这是她连日来吃过滋味最美的一顿,不免多喝了几碗鱼汤。
只这么一来到了入夜时分就不美了。
沈惜茵坐在卧室隔门的净房内,想小解却怎么也解不出来,看着鼓胀之感愈烈的小腹,脸憋到通红。
她原本是想早些入睡的,只躺在床上静下来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回想起那道尚未执行的提示音,心绪紧绷到不行。
偏这时她又起了想疏解的念头。或是因为心绪紧绷之故,她如何也没法顺利解出来。越是解决不了,心里头越是紧张。
沈惜茵抬手摁了摁小腹,眼睫抖得厉害,恍惚想起那场雨中,他的手也曾这样揉过这里。
如是想着,身上一阵接一阵发悸,愈发难受了。
她忍不住要轻嗯出声,却在此时传来一阵有礼的敲门声。
那位尊长从来都对她避之不及,夜里前来,大约有什么重要之事。
沈惜茵咬着唇,忍耐着起身,小步走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如水月色下,裴溯正立在她身前,银色月辉勾勒出他挺拔身形。
沈惜茵站在他影子下,轻声问:“您有要事寻我?”
裴溯目光正对着她,清晰地看见她白皙面颊显露的那抹鲜妍异样的红,贝齿在下唇咬出湿润的凹陷,齿尖在嫣红唇肉里颤着,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他侧目不去看她这副脆弱而隐忍的模样,抬袖打开手心。
“你的东西。”
沈惜茵顺着月光,看清他手心正中的东珠耳坠,微惊得张了张嘴。
她愣了许久,不知该说什么,摊开双手接过他手上的那只耳坠。
“下回别弄掉了。”
留下这句话,裴溯未再多留,转身离去。
沈惜茵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捏着东珠耳坠的手紧了又紧,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夜幕下,那个人的步伐端正沉稳,摆步间袍角拂动皆有章法,衣袂纹丝不乱。
她无法想象,像他这样克己严正的人如何能被逼着去做那道情关里的事?
光是那道情关开头的“赤身”两个字,已荒唐至极。
第22章
直到那道端正俊雅的身影的消失在院前,沈惜茵终是忍无可忍,从唇间溢出一声绵粘的“嗯”。
她抖着腿,几乎快要站不住,摁住小腹赶去净房。可去了还是解不出来,她急得眼里泪花隐现。
逼仄的净房内,昏暗闷热,侧边有扇透气用的小窗。沈惜茵一手扶着窗框,一手压在小腹上往里摁。
可人的身子不是水囊,挤一挤里头的水就能出来。这般一下一下的施力,不过出来才几滴露珠子,沈惜茵却已是满头大汗。
静夜里,净房内隐忍断续的细嗯声尤为突兀,停在窗旁树梢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开,震得枝叶晃抖不止。
沈惜茵满面赤红,阵阵细集的酸,压得她几欲崩溃。
远处,裴溯走在村道中央,隐约听见一些细碎声响,脚步一顿,略疑地回头望了眼。
沈惜茵从侧边透气的小窗望见远处那人的视线投了过来,尽管她清楚,那个位置对方根本看不清自己,但心中的耻意在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身体难以言喻地一缩,紧扣窗框的指甲在腐旧的框体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痕。
四野俱寂,远处溪流潺潺而过,泠泠淙淙。
沈惜茵趴在窗前深呼着气,平复着疏解过后的余韵。
许久过后她抬手掩面,羞愧难当。
她这样子,究竟该如何是好?
——
不君山的夜,重回宁静祥和。天清而无雾,皓月高挂天际,月光柔和地铺洒在层叠山峦之上。
距离追悼会上那场骚乱过去已经一日一夜,回想起当时那一幕幕,裴峻尤觉惊骇不已。
已然化为邪祟的云虚散人在满月夜尸变。
裴峻这一辈子怕是忘不了,那具静卧在棺中的半腐尸身陡然从棺材里坐起的画面。
溃烂的身躯渗着浓黄粘稠的尸液,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鼻而来,浓郁的邪气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一般,自他腐烂破裂的皮肉喷涌而出。
满月夜的月辉穿透窗纸照在那张已然腐烂得看不清他昔日英容的脸上,凹陷的眼眶里,眼珠早已烂化,只剩两个空洞的,渗着血水的窟窿,直直望向前方。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再是逝去的尊者,而是一尊触之即死,至阴至毒的邪物。
站的离棺近些的修士,受邪气所染,顿时七窍流血。
云虚散人生前修为化境,化邪尸变后更难对付,更何况还是在满月阴气最甚之时。
情势大为不妙,饶是在场玄门名士齐聚,也难敌其手。修为稍欠些的,除了躲便是逃。
只这山中浓雾不散,再怎么想逃也逃不出这不君山。
裴峻没有哪刻像那会儿一样,无比想念他的叔父。也没有哪一刻像那会儿一样,想朝抱头鼠窜遇事只会啊啊乱叫的谢玉生翻白眼。
尤其是当谢玉生颤抖着手惊恐地指着他道:“在你身后。”
而他冷汗直冒以为自己这条命就要交代在此,强装镇定地僵着头朝身后望去,却发现邪物还在离他百米开外的地方,根本没留意到他们时,他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直到月落日升,四野阴气逐渐消散,众名士才合力将邪物制住,用七颗桃木钉将其封在棺内。
浓雾散去,通信纸鹤总算又能用了,裴陵连忙向裴道谦报了个平安。纸鹤那头的裴道谦在得知二位小裴皆安好后,长长松了口气。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却有一个难题留了下来。
那便是身为昔日玄门正道魁首的云虚散人,为何会化作邪祟之谜。
会化成那般至阴至毒邪祟的,大多都是生前作恶多端,大奸大恶之徒。
云虚散人自然不是。
那就只剩下一个原因——
这个人是为他人所害身亡,死后怨念极其深重,无法消解。
总之云虚散人的死,并未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想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约也只有问他本人才行了。
今夜天朗气清,正适合招魂请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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