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浑圆的猫儿眼眯起一点。
他向来喜欢难题、矛盾、迷宫。探索和攻克的过程,本身就与结果一样令人兴奋。朴实不起眼的石头,剖开来却是价值连城的翡翠,谁不会为这种一秒天堂一秒地狱的赌博而血脉贲张?
陈逐用特种笔石头右上部划了几道清晰的线,对梁伯和老师傅解释道,“这是块有三块断口合起来的石头,原来的切口是沿着石头的垂直莽带拦腰横切,因为原卖主笃定两边的色会对穿相连,但切出来发现中间无色,导致这块石头身价暴跌。实际上这块石头是地壳挤压形成,色大概率分布在顶端和侧面,再切就要沿莽带斜切,才能在不破坏石头的前提下沽出真实价值。”
说完,他抬头看向梁伯,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犬牙,带着点征询意见的意味,“梁伯,您看这样切可以吗?”
梁伯以一种看高徒的慈爱目光点头,“行,你什么时候在这上面看走眼过?你的石头,就按你要求的切。”
中型电切割机,为了防止温度过高,导致玉石开裂,切割片顶端的喷嘴一直会喷水给切片降温。
水珠一点点沿着刃口滴下来。
随着解石进行,切口处竟真的露出一抹惊人的色彩——不是预想中的浅绿或飘花,而是一片纯正、浓艳、几乎要滴出来的翠绿色!
“涨了,这色真是够辣够漂亮的。”一旁围观的工匠都不仅赞叹。
陈逐原本凝重的神情也放松不少。
切割机停下来。
梁伯上前,用湿布擦净切面,就着强光仔细检视,不住点头:“色阳,质纯,种老,肉细,浓淡过渡也自然。好料子。”他转向陈逐,语气是生意人的干脆,“按老规矩,店里直接出一百万收你这块料,或者你寄放在这儿,加工成成品卖出去,我们再按售价跟你结算。你怎么说?”
“直接拿钱吧,麻烦您了。”陈逐毫不犹豫。
“你就不怕我老头子看走了眼,给价低了?或者不再切几刀验证一下?”梁伯眼中带着笑意。
陈逐也笑了,带着对长辈的信任:“您说笑了,我相信您的眼光。”
轻轻松松就一百万到手,原先的十万块就这么翻了十倍。而且钱是直接打进江离的银行卡里的。
“你要是专做这行,不是早就成亿万富翁了?”江离从店里出来,感觉指尖都在发麻,巨大的不真实感笼罩着他,仿佛一脚踩在云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今天是为了你我才破例的,”陈逐脸上露出抹复杂苦笑,看着情绪不高,“这次只是运气好,但这种依赖运气和眼力的行当,太过痴迷都不会有好结果。以前这条街有个姓盛的老板,就是从马仔做起,后来不甘心替人打工,自己单干,靠赌石挣过一千万,风头无两。可后来呢?又因为赌石赔光了全部身家,老婆跟手下跑了,自己跳了河。”
“你好平静,”江离以一种奇怪的视线打量陈逐,“正常的年轻人看到这样抬手翻覆的暴利,经历今天这样的大起大落都不会像你那么平静。你看着对钱不感兴趣,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我当然喜欢钱。只是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概率上,不管是掘金还是赌石,运气可能比能力重要,我的运气总是不太好,所以我宁可不去做这件事。”陈逐想起从河道浮起的肿胀尸身,表情有些凝肃,“十赌九输,人心不足,我没有把握我能经得住诱惑,还是不要开始更合适。”
“好吧。”江离眼睑垂了点,遮住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阴霾,“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虽然不一定付了代价就有报酬,但不付代价的报酬永远不会有。”
“你这样的话,我听很多人说过。”陈逐慢慢踱步向车那里走,他知道赌石场里那些红着脸,眼露青光的人相信的都是同样道理。不付出就不会有收获,为什么好运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知难而退,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江离上下打量他,“你今天还真让我大开眼界。”
“你开心吗?”
“什么?”
“你不是问我喜欢什么吗?”陈逐转身看向江离笑着说,“我帮你解决了麻烦,你开心,这就是我想要的。”
江离被他盯得一愣,躲开他的视线,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这次多谢你帮我。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可是我还有事,要给我哥送个东西。”陈逐拍了拍手里的盒子。
“这要很久吗?”
陈逐考虑了下,随后想了个两全的办法说,“应该很快,就麻烦你陪我跑一趟了。”
“好。”
陈逐载着江离,开车到公司找闻岭云。
几乎是陈逐前脚刚离开,闻岭云就接到了揽玉轩发生事情的汇报。
骆洋站在空旷的办公室内:“陈逐把原石拿到揽玉轩卖了100万。跟他同行的是一个男孩,中等身材,身高5尺七寸,瓜子脸,染了黄发,琥珀色眼睛,叫江离,在修理厂工作。”
闻岭云低头翻着合同,“你看着怎么样?”
骆洋迟疑了下,“指的是什么?石头还是人?”
闻岭云抬起头,“你说呢?”
骆洋眼睛从闻岭云脸上移开,看向旁边绿植,语气含糊,“赚自己家的钱,总是不太好。但那块石头剖开的确价值不菲,梁伯坐镇揽玉轩,从不会做蚀本买卖。”
“要是说人呢?”
骆洋移回目光,猜测着闻岭云究竟想问什么,实话实说,“普通人罢了,模样挺乖,陈逐看着喜欢他,说话都笑眯眯的。”
“刚认识,就要一百万。哪里像乖了?”闻岭云拿着笔点了点,眼神却有些讥诮,“年纪不大,胃口倒不小。”
这时秘书阿曼达抱着文件敲门进来,说楼下有人找,是闻总弟弟。
闻岭云把笔帽合上,收拾东西站起来。
骆洋在他走前追上前,“要不然我去查查江离?”
闻岭云拿外套的手一顿,“不用。不要做多余的事。”
“是。”骆洋低头应下。
耸入云端的摩天大楼,大片玻璃幕墙,透进日落时分灿金薄紫的晚霞。
骆洋交叉双腿斜靠墙,看着窗外城市,高楼之外,更远的地方,是重重山坳,泛着隐约的水光。他仰头,嘴角叼着烟,一缕雾气升腾在眉间凝聚不散。
从旁横出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将他嘴里的烟撷去指腹捻灭,丢进垃圾箱,“办公楼内不准抽烟。”
骆洋猝不及防,浑身戒备,横对方一眼认清是谁后,又放松下来,“我看过了,这里没有烟雾报警器。”
“公司规定,罚款二百。”秦方铁面无私。
骆洋白他一眼,故意朝他脸上呼出一口烟气,“你真没劲,先帮我垫上,晚点发工资了就转你。”
秦方并未躲闪,烟雾散去,露出黑白分明双眼对视,不过毫厘。靠得太近,骆洋自己先讪讪,后退一步,秦方才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什么。”骆洋移开目光,“只是发现城郊那儿好像做了个人工湖,有点像我家。”
“你家?”
“小时候住的地方,靠山,也有条河。”骆洋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后来没了。”
秦方点点头。
空气静默,过了会儿秦方开口,“陈逐来了,你不跟着他吗?”
骆洋垂眸,高楼下驶出一辆黑车,“云哥去了,我还跟着干嘛?当电灯泡惹人烦吗?”
“外头小道消息,你怎么也跟着乱说?他们是不可能的。”
骆洋挑眉笑了笑:“可不可能是另一码事。云哥对人就是有心思,只是陈逐榆木脑袋不开窍。他跟陈逐又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要对人这么好?养他,照顾他,供他上学?你真当人是不求回报的活菩萨了。我上次还看到他削苹果一片片喂人吃,换成我哥,他只会把狗啃过的苹果硬塞我嘴巴里取笑。”
“你有哥哥?怎么没听你说过。”秦方问。
骆洋揉了揉眉心,低下头,“也没什么,几年前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
“抱歉。”
“我都不在意的事,你道什么歉?”骆洋抬头,“我还是羡慕你,每天有事做,不像我现在。”
“怎么了?”
“他在惩罚我,把我发配边疆。你们各有各的事忙,你管人,小陆管钱,”骆洋掀唇冷笑,“他就偏让我盯着个小孩,太没意思了。”
“真发配边疆可不是这样。”秦方转眸看向他,眼睛跟面孔一样冷硬。骆洋觉得秦方真是跟闻岭云跟久了,连那副冷淡倨傲的样子都学了个十成十,要不是他脸孔黑了点,简直比陈逐更像跟闻岭云沾亲带故,
“你也说了闻总看陈逐不一般,他信任你才让你做这件事,你要是聪明自然能找到机会。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公盘,陈逐能去,你也能去。”
“干什么提醒我?”骆洋在他身后拔高声音问。
秦方离开的背影微微一顿,过了会儿才说,“整天愁眉苦脸的,不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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