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入殿时身上没有带任何法器,倒是他身后跟着的年轻人,背着一把挂满圆环的大刀,大刀虽然套了刀鞘,仍透出呛人的寒气。
白小鱼第一眼就觉得,宋谦还挺面善的。
他的其中一只眼睛戴了单边的镜片,眼形微弯,不笑也似藏着三分笑意,眸光内敛,面上一副谦和又充满了智慧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天生的气度,他经过时,近旁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下头,为他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白小鱼去过雪原岛,虽然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在青铜大钟崩塌,浮梦岛沉默之后,她和黑镜最初去的地方,就是雪原岛。
她喜欢那里的冰原和霜花,也喜欢短居在远离中心城邦的无人之境。
偶尔进城看看,就能听到许多民间的传闻。
关于雪原岛和穹天岛的关系,确实要从阴阳鱼说起。
雪原岛,和穹天岛相反,是仙洲最北边的岛屿。
它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世代承袭岛主之位的人,他身后的族人,并将长年镇守极北之境的大门。
那扇从洪荒时期以来就不曾打开过的巨门,无论人们从哪个角度望去,都看不见它的边际。
擎天而上,横卧八方。
巨门前的断崖下,有一片海域,中央长年漂着一座浮岛。
浮岛上,有一汪红色的温泉,是阴阳鱼的繁衍、生长之地。
仙洲各岛共同侍奉七神之后,各岛岛主会出于礼节相互拜访。
当时的雪原岛偶然赠送了两尾阴阳鱼给穹天岛,意外地影响了后来很多年的衍星阁秘术,将仙洲的占星水平推进了一大截。
此后,雪原岛就每年迎接穹天岛的来访者,带他们去浮岛上的红色温泉,任他们取走岛上的阴阳鱼,从不索取任何回馈。
穹天岛仍旧保持着多年前不偏不倚的作风,除了每年一船一船地运去岛上的特产,一直和雪原岛维系平淡如水的交情。
所以穹天岛子民对宋谦,乃至他身后的势力,始终怀有感恩之情。
宋谦入座后,宫远山一直作陪,纵使是萧南那样不屑于逢迎的角色,也在一旁跟着说了不少的话。
齐光殿内众人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直到门外突然传来一些躁动声。
一名侍从报:“流离岛言疏岛主来了。”
另一名侍从报:“银垣岛沈漪年岛主来了。”
白小鱼刚想问沉玉要不要出门去迎接,就看见四周原本略微低着头的人们,都开始蠢蠢欲动,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左顾右盼。
原本一起闲聊的那几个年轻人,哪怕现在不能聊个尽兴,也忍不住彼此之间用眼神交流。
他们彼此交换的目光里,内容实在是太繁杂,太丰富了。
虽然表面上一个个都沉默得很,但实际上,他们应该沟通了很多。
白小鱼知道,在仙洲各岛的人们眼里,言疏和沈漪年的关系,就是两个旗鼓相当,爱惜权位的女人,互相看不顺眼,一放在一起就会炸开,要争着扯头花的关系。
甚至,有传言说,沈漪年当年听不得言疏在仙洲的盛名,曾给言疏下过战书,两个人战了个你死我活,之后便多年不曾联系过。
如果白小鱼没有在银垣岛听见那两声“母亲”,或许只会暗想,这些人怎么如此无聊,总是揣度女人小肚鸡肠,沈岛主和言岛主处世从容,格局当然不会这么小。
可是她听见了。
她们的关系,可能比人们能想到的情况要复杂得多。
那几个嘈杂的年轻人相视一笑,十分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白小鱼过往的十多年里,从没有过过这样一群人热热闹闹,可以瞎起哄的生活。
不过眼下倒也不用羡慕别人,等认识沉玉的时间久一点,她们也能无话不谈。
不妄议沉玉那边长辈的是非,是她想要保持的礼貌。
肚子发出饥饿的抗议。
白小鱼选择忍!
太阳早就下山了,外面的天空只剩下月亮的清辉。
殿门之外,沈漪年和言疏身着华服,从左右两边同时出现。
她们的身后,分别是沈觅安和言蕴之。
言蕴之已经摘下了面纱。
白小鱼看见了她的面容之后,有一瞬恍惚。
原来言蕴之只是眉眼与黑镜相似,实际上是两个不同的人。
白小鱼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失望。
不久前潜入衍星阁暗改古籍的尹画扇,这次并没有在筵席上出现。
穹天岛预知天命,却能太平多年,很大程度上是倚仗它的端水功夫。
两人都是未来仙洲领主的热门人选,传闻中关系又不和,谁先一步进门,谁后一步进门,都不好定夺,索性让她们同时出现,自己应付。
言疏与沈漪年对上了视线。
沈漪年神情淡漠,像在看什么桌子椅子装饰画,唯独不像是在看人。
言疏笑容得体:“沈岛主先请吧。”
沈漪年一声不吭,走在了前面。
刚才那几个年轻人就坐在白小鱼正对面。
虽然白小鱼很想忽略他们,但还是能看见,他们又互换了一下眼神。
眼神大意应该是:看吧,没错吧,她们果然不和!
真是闲的。
白小鱼从桌上抓起一个橘子,刚想剥开皮,突然回过神来想起当下身在的场景,又放下了。
要在穹天岛吃一顿饱饭,首先得先活着等到开饭的时候,因为她已经饿出幻觉,觉得自己快要饿死了。
忽然一阵香气迎面而来,白小鱼的视线内闯入了一袭红衣。
沉玉正好侧过身来,身体越过她的正前方。
四目相对时,白小鱼的心跳不知怎么地,像是漏了一拍。
“小鱼,你看……”沉玉用微嗔的口吻,轻轻说道,“有片叶子落在你的头发上了。”
“嗯……”白小鱼刚想说些什么,就有一阵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是一块小巧玲珑的糕。
沉玉挡住了众人的视线,悄悄将食物递到了白小鱼的嘴边。
她的动作巧妙又流畅,在众人纷纷关注言疏和沈漪年时,她们这边实在是不引人注目,况且看起来只是沉玉为白小鱼取走了落在头上的树叶。
白小鱼很快把糕嚼吧嚼吧几下,里面的馅是湿润的,因此不难吞咽。
沉玉回身去自己的座位前,还不着痕迹地用衣袖掠过白小鱼的唇角,为她拭去了细碎的糕渍。
很难形容食物带给自己的快乐,白小鱼觉得沉玉在发光!
这场筵席的宾客终于都落了座。
看起来大家还是不着急吃饭,宫远山开始了漫长的寒暄,大概是考虑到这次赴宴的人上次没来,所以他把仙洲当前的情况向大家再次介绍了一遍。
说到了忘忧岛选择不赴宴,且直接把投选仙洲之主的那一票投给沈漪年时,言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大抵是出于习惯,她将手中的扇子半掩在面前,带着点揶揄说道:“有意思,我说银垣岛的船平日里不出错,怎么这回净往西边开呢,原来不是去找雪神碑,而是去争取忘忧岛的支持了啊。”
第28章
面对言疏的质疑, 沈漪年没说什么,一旁的沈觅安有点坐不住了,想起来解释, 沈漪年投了个眼神过去,他便也没说什么。
言疏暂时还不想抓着人家的错处不放, 她自己就把话题切换到了别的事情上。
“宫岛主, 你们刚才说, 星石新给的指引告诉你们, 现在还不宜去浮梦岛找下一块古神碑?”
宫远山回忆了一下刚才说了什么, 然后点点头, 说:“是。”
言疏低头摆弄起自己的指甲:“那看来,是大家错怪银垣岛了。不是机甲鱼的航线有误, 而是现在是时机不对,无论谁去, 都是一样的结果, 还不如绕远路,虽然去不了浮梦岛废墟, 但好歹安全是保证了的。”
沈漪年淡定饮茶:“既然言岛主说我们的船绕了远路, 那就绕了吧。我听说, 这次萧阁主的弟子也在船上。”
言疏:“啊,既然那个衍星阁的弟子没有站出来作证,哈哈, 那就是我妄加揣测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和沈岛主是竞争对手, 是我抹黑了你们银垣岛。我自罚一杯?”
“在场的诸位岛主都是仙洲之主的候选人, 雪原岛的宋谦岛主更是热门人选。”沈漪年蹙了个眉,“还有, 言疏,一把年纪了,稳重点,别这么小孩子气。”
言疏那张漂亮的脸上一下子就起了愠色,尤其是那句“一把年纪了”刚出来时,她手中的折扇就“啪”地一声合上了。
白小鱼默默地看这两位长辈你来我往地交锋,下巴差点掉在桌上。
刚才那几位话又多又密的年轻人,更是眼睛里突然亮了起来。
他们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白小鱼能够理解他们几个从一开始就兴奋莫名,蠢蠢欲动的心态了。
言疏和沈漪年放在一起,就像过热的油里浇了水,当场就能噼里啪啦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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