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激昂,眼看场面就快收不住了。
叶无仞倒是没觉得唏嘘,反而有点滑稽:“服众说易不易,说难倒也不难。只要把决定权交给民众自己,就是他们最认可的得当。”
“那恐怕一人一口唾沫,都足以把他淹死了。”
“悠悠众口,本就不是好相与的,安祥想抢先利用这点,逼安妱娣知难而退,到头来反逼得自己退无可退了……”叶无仞比赵赦更了解这厮的为人,语带嘲弄,“一条赖皮蛇,不自量力学那蛟龙弄海,最后淹死了——这算什么呢?”
赵赦斟酌了下:“大概算反噬吧。”
叶无仞笑而不语。
反噬?
那自然是有的,但能做到这样的反噬……
也许不仅仅,靠的是安祥一人之力。
见高台上的两位迟迟没有表态,人群逐渐按捺不住,不知谁先带头喊了起来。
“灭亲者人人得而诛之!”
“求兑生死状!诛阉人!彻查妖镇!替天行道!”
“请叶国皇室替天行道!”
等到齐声高喊那四个字的时候,其中一位终于开口了:“诸位,先静一静。”
视线在场倌身上稍稍停了片刻,对方明白用意,一脚踩着椅子站上了公案桌,顶着高过众人的空气,挥手招喝安静。
叶无仞这才从袖中取出明宗手令,正面下举,声音沉肃:“替天行道,在所不辞,还请诸位放心,叶国皇室会即刻着手彻查长息镇,绝不姑息。”
“但替天行道,亦是替民行道,安祥的生死状虽是对着本宫与国师立下的,如今生死既定,愿听凭诸位处置。”
喊声紧接着再度沸腾,只是话一转,改成了……
“皇女圣明!”
赵赦若有所思地看向他们口中的“圣明”。
护国国师誓死效忠于叶国皇室,却不等同于关系亲近,他生性孤僻,这些年除了明宗,与他人的接触屈指可数,所以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二皇女。
不得不说……这位笼络人心的能力,堪称可怕。
叶无仞一早便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任她再对融气的隐匿性有自信,久了也难免发虚,尽可能轻松地回眸,晃了晃手令:“国师大人,请解了禁制罢。”
赵赦垂眸,暗道失礼:“……臣遵旨。”
于是抬掌往虚空一抹,那堵覆盖了整片纳言广场的屏障剧烈一震,砰然粉碎,架不住余威厉害,仍震得众人退的退、倒的倒。
安祥晓得自己沦为了彻头彻尾的弃子,趁着此间隙就想逃,不料腰间一松,被脱落的裤腿绊倒在地。
他狼狈地爬起,来不及遮掩伤残的下身,便听见了响彻长街的笑骂声。
对男人来说,这种被当众揭短的难堪,简直比死还要痛苦。
然而清楚这个短处的,貌似只有……
可惜明了所谓真相的人群蜂拥而上,堵死了所有去路,将他团团包围起来。
那些人的眼神令他无比惶然,再没闲心继续去想别的了。
叶无仞轻“咦”一声:“国师大人出手了吗?”
“……当然不是。”赵赦眉头一皱,尽管他是不怎么待见安祥,但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用仙法做如此……不雅之举。
叶无仞又“哦”了一声,便默默看着了。
说老实话,安祥这种人落到这般田地,她其实挺喜闻乐见的。
只是清楚他这个短处的,确实数不出几位。
除了他们,再除了长息镇那边的人,那就只有……
哎,最好是她想错了。
紫阳街的喊打喊杀声震得吵耳朵,不过是对象从之前的鬼换成了现在的人,叶无仞吸足了煞气,又忽然间没了兴致,掩袖打了个哈欠,微微昂首,放眼向北望去。
越过那挂着邺京二字的城墙,崔巍山影,依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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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站到天色转黑,隐在城墙角的两道身影才随着夜风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绕到紫阳街,上了空荡荡的高台。
叶甚倚在高台边缘,以同样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纳言广场门口。
准确说,是看着门口的那滩血迹。
——安祥,死了。
邺京夜晚再繁华,终究比不得白日人潮汹涌。
当时混乱异常,别说隔着老远的他们,就连那些在现场的人,也很难说清楚,安祥到底是怎么死的。
有说是和人起了冲突被围殴致死。
也有说是推搡中被人不小心误伤。
还有说是他自己气不过寻了短见。
总之唯一能确定的只有结果,至于过程,谁又能确定呢。
阮誉一看脸色就知道她并没有什么好心情:“甚甚不痛快?”
叶甚回头对上他的眸子,抽着肩膀低低笑了几声:“干嘛都爱问痛不痛快。”
想了想才叹道:“怎么说呢……痛快当然有,只不过得拆分来说,‘快’是人给的,‘痛’是鬼给的。”
没办法,一想到不久前另一个自己站在脚下这块地上,她就忍不住头痛牙痛心绞痛。
阮誉也想了想,才搂过她的腰肢掉了个身,指着街上边喝茶边说得眉飞色舞的路人:“要我说,是甚甚想复杂了——你猜他们如此发自真心的痛快,是怎么想的?”
“这还用猜?”叶甚握拳咳嗽两声,换了种语气道,“邪不压正!我们赢了!”
那语气又嘚瑟又狂,听得阮誉不禁失笑:“像他们这么想,不好吗?”
“……不是不好,而是不对。”
“哪儿错了?”
叶甚静了静,埋在他的肩头苦笑:“本质错了。”
“说到底,这算什么正邪相争?而是天璇教、长息镇和叶国皇室三方的争斗罢了。”
“看客们一头热地掺和其中,以为自己赢了,实际是这出连环计里的局外人,哪轮得到他们自封赢家。”
谁是真正的赢家?
显然结局输得最彻底的一方不是。
输了先机靠后来翻盘的一方也不能说是。
是推波助澜又仿佛在风波中隐身的,那一方。
既得了民心,还不用担责任,自始至终摘得干净无比。
无利亏、无理亏、无德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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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小剧透一下,逆己之劫,叶甚和叶无仞一共打了四场。
1.0“紫阳街对质”总算打完了,结果:叶甚小胜,叶无仞大胜。
好的,接下来让我们欢迎老成员归队,加入大混战(鼓掌)!!!
佟解元:我只想谈个恋爱,为什么要我经历这些人间疾苦t tttttt
颜儿:佟郎不哭不哭,眼泪是珍珠……
叶甚:……越哭越像猪?
颜儿: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佟解元:(哭得更大声了)
第140章 登科及第解元郎
紫阳街这场对质, 迅速随着口口相传而流传开来。
另一边,叶国皇室彻查的速度同样快到惊人,不出一月已派官兵入主长息镇, 除了肃清各种旧糟粕, 还翻出了不少陈年的失踪案。
失踪者基本都是附近一带的童女,被部分家中无女的长息镇镇民歹意抓去, 充当成自家的献给了邪修。
恰巧的是,其中就包括了那对闹得沸沸扬扬的姐弟俩的父亲。
安父被定罪自不必说,而醒骨真人的三宗罪, 姑且也算是不攻自破了。
只不过要想完全不落人口舌——那是不存在的。
比如……
五行山下的纳言广场, 今天又双叒叕被屠了。
『听说那领了诰命赶赴长息镇的二皇女, 已返回邺京,那些受过邪修迫害的女孩们,能得叶国皇室亲自安顿,想来至少衣食无忧矣。』
『此番若非皇女圣明, 竟不知那种腌臜之地还要迫害她们多久, 当真令在下深感不平,想安氏父子那等败类,下场还是便宜、太便宜!』
『皆赞皇女圣明, 可是忘了安顿前, 先救她们逃出邪修魔爪的,是何许人也?这人的记性,怕也不见地比安氏父子好几分,前些日子诸位说地难听, 责骂醒骨真人给个说法,如今说法有了,倒不见多少觉的她好, 着实令人寒心。』
『阁下扣帽子倒才像得那阉狗安祥的真传,请恕直言,醒骨真人此举虽是替天行道,然闹大后自己不肯出面,全靠安妱娣自焚指证,也可见其一斑。』
『前言在理,纵使自焚乃安祥所逼和安妱娣自愿,但说到底,忘恩负义是 为前者,知恩图报是为后者,就事论事,后者之功与醒骨真人并无干系。』
……
叶甚出了纳言广场,直到上了山路,才解开易容诀。
终于能放开忍了一路的笑,她干脆转身倒着走面向阮誉:“不誉,我敢打赌,那位满口寒心的热心人士,绝对是葳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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