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祥附耳过去,听完后犹豫道:“那可是已经死了的鬼,我如果真逼急了,你确定她不敢?”
“换作死的是你,你敢吗?”
“我……”
“放心吧,无论是鬼是人,但凡不傻的,都会算计利弊。”老内官挥手打断他的话,“谁不知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赔本买卖?更何况这样做,能不能伤敌一千还未可知,自己仅剩的八百可算是全损光了——”
接着刻意拖了个长音,脚下的靴子来回磨着地上烧尽的残片,直到磨得粉碎,才笑着啐了一口。
“——鬼都不干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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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叶甚再一声“换”的指示,文婳捂着脑袋闷哼一声,戾气也随之渐敛,重新恢复成了安妱娣的神态和语调。
她咬着唇,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加上苍白的面庞,像极了楚楚可怜的白兔:“阿祥……”
“阿姐?”安祥见她仿佛换了个人,那口松了的气于是更有底了。
那厉鬼的心狠手辣他是见识过的,把她逼急了,自己还真有点慌,相比之下,这位显然要好对付——或者说好拿捏多了。
“阿祥,阿姐请你来,实在是……”文婳默认了他的称呼,叹息道,“实在是不想牵累天璇教的人,本就没指望能全身而退。但你真的要这么颠倒黑白,把阿姐往死路逼吗?”
“往死路逼的是你,阿姐。”安祥一边冷笑一边倒退,“哦对,其实我不该再这么叫了。在长息镇的时候,你对我见死不救,跟着他们回了天璇教,又一个鼻孔出气,倒泼自家脏水……”
“别说了!”
安祥不再说话,向后拉开了两丈远才摇头道:“好,我不说,你也别装了,你早就不是那个‘憨憨阿姐’了,何必跟我演姐弟情深的戏码。”
“我不是……我没有演戏,也没有……”
“你没有的话,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证明?反正我问心无愧,只要你敢,我就敢当场立下生死状。”眼见她神色愈发慌张,连吐字都开始不清了,安祥心知时机成熟,喉咙口仿佛有毒蛇蜿蜒爬上,吐出鲜红而妖冶的信子。
“证……明?”
“怎么,还要人来教吗?鬼如何自证清白,你比我们都更清楚啊。”他已经听见人群中窃窃私语提到了答案,猛提一大口气,高声喊了出来。
“安妱娣,你说我颠倒黑白泼脏水,敢不敢自焚证明!”
不出他所料,对方的脸“刷”的一下,彻底白成了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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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在场所有人的心眼子数量如下:
赵赦100个,阮誉666个,叶甚888个,叶无仞998个。
安祥-250个。
叶甚:……
安祥:……
文婳:等等,我呢?
樾佬:别闹了婳娘,你哪是人,你哪有心。
文婳:……呸!
第138章 自由心证焚正身
要说鬼焚身自证这招, 是大多数人打小就耳濡目染的奇闻异事,追根溯源,又与天璇教脱不开干系。
因为它是“天璇二圣”之一的那位临邛道人, 发现记载并公之于众的。
鬼怪情急之下可以自爆, 但也可以引鬼火自焚。
倘若身正心洁,焚后灰烬便是异常的白色, 反之,则为再寻常不过的黑色。
只不过自焚和自爆一样狠绝,是以身死魂消为代价的, 逼急了自爆不算稀罕, 自焚却素来只是传闻, 亲眼得见的寥寥无几。
毕竟鬼怪之流,本就已死,何必在乎清白与否,再死一次去证明什么?
但那终究是对鬼怪而言。
对人而言, 这的确是最直观有力的证据。
安祥这一语可谓激起千层浪, 引得纳言广场外的人群争长论短。
他不去看对面那张白到吓人的脸,抬头望向高台处的两位,指天立誓地声明:“草民所言, 句句属实, 如果这女鬼证明结果不是的话,愿听凭处置!”
愿听凭处置。
远处隐身立于城墙上的阮誉哂笑了一声。
然而站在他身边的叶甚清楚,安祥这句话,并不是说给皇女与国师, 也不是说给安妱娣。
而是说给众口铄金的那个“众”。
安祥可没有真听凭处置的胆子和底气,他不过是在以生死状的假声势,倒逼不敢自损的对方怯退罢了。
当时他纵明了利弊, 信了安妱娣不敢自焚,仍有点心虚地问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太不讲人情了?她死了也毕竟是我亲姐,就算她不敢,感觉在旁人那儿也不是很占理……”
而当时她答了什么?
其实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三句话。
“不讲人情那是对人赶尽杀绝,对已死之鬼,也值得用上这四个字吗?”
“换成是你,在都可能被冤枉的人和鬼里,你会先对哪一方感同身受?”
“你猜,到时候成千上万的人里,有几个会站在鬼的角度去考虑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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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的叶无仞俯视着安祥,仍是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听凭处置?”
那神情越看安祥越觉得心虚,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一点,挪去赵赦那边喊道:“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就怕她不敢!”
赵赦却没搭理他,转头问道:“二殿下意下如何?”
“本宫意下如何,并不重要。”叶无仞玉指指向场外,来回转了一圈,“重要的是……他们好像有点怒意难平啊。”
他们,自然指的是底下呼声渐渐大起来的民众。
“说得对!真金不怕火炼,好鬼不怕自焚!”
“来都来了,不拿出证据就想反咬一口,当我们大活人心善好忽悠是不是!”
“人都立下生死状了,还担心冤枉了鬼不成!依我看,谁在抹黑造谣谁不敢!”
“安家女鬼,自焚证明给我们看啊!你要真是清白的,别说官家,我们堵在这不走也会逼你弟弟给个交代!就问一句——你敢不敢!”
“你敢不敢!”
……
赵赦听得真切,轻叹一声,没再多问。
从安祥入场后的反应来判断,确实滴水不漏,不大像是输理的一方。
至于安妱娣,许是他先入为主,看走了眼罢。
不过以目前的状况,不管安祥是真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只是虚张声势,这女鬼恐怕都无法全身而退了。
叶无仞同样听着那些呼声,继续作壁上观,只是眼神多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玩味。
安祥……有点意思。
分明骨子里是个孬种还理亏,要死要活逼他赴约,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这么多,以自己这段时日对他的了解,估计早就腿打抖了。
可他居然明面上装得像模像样,不仅应付了下来,甚至把有理说不清的亲姐步步逼到了舆论下方。
这绝不是在冷宫关几天就能转变的,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隐隐感觉到浮于人群之上愈发扩散的五毒煞气,叶无仞深吸一口,态度又变得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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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外人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刺得“安妱娣”连连后退。
安祥见状内心大快,顿时冷静了不少,壮起胆子走近几步,用只有彼此听得见的小声低语:“阿姐,我知道你不是那个厉鬼,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对不对?”
对方苦笑:“见死不救?阿祥,眼前要先逼死的,是我才对吧。”
“那是我想看到的吗?到时候结果摆在那,所有人都看着呢,我要怎么躲掉生死状?”安祥尽量和颜悦色地道,“阿姐,别替天璇教挣扎了,对你、对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安妱娣”短暂静默了下,左右扫了眼落在自己身上不善的目光,不再压低声音:“晚了,阿祥!我知道你想劝我吐出牙阝教的实情,可……可现在谁会信啊!”
听她直呼牙阝教,安祥放下心来,赶忙扶着她的肩膀嚷道:“阿姐别怕,只要是真相,说出来就不迟!有我信呢,大家也会信的!”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有些激动地指向高台,“放心,皇女殿下和国师大人都在,阿姐如果受了任何蒙骗,或是威胁,只要说出来讨个公道,自有人替你做主!”
人群见状面面相觑,接着纷纷犯起了嘀咕,摆明了有些人并不乐意。
“嘁,雷声大雨点小,原来还是想帮着自家指证天璇教……”
“拉倒吧,临场倒戈也配说成是讨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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