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要真正尘埃落定的话,还得看初七对质的结果了。
叶甚放下小报,本着天璇教教徒对外应该摆出的立场,装起无辜来:“此事千真万确,醒骨真人根本不是他们编排的那样,别的不说,前太保范以棠的丑事,想必太守也有所耳闻吧?”
见对方点头,她便放心开始厚着脸皮自夸了:“那祸害就是醒骨真人铲除的!除恶后,她还力排众议,非要天璇教也设个纳言广场,把这事公开,给民众一个了解和评议的机会。不仅如此,别看她年纪轻轻就身兼二公,可平素对教徒一点架子都不摆,哪想到下山除个祟会遇到那帮倒打一耙的无赖,真是岂有此理……”
一番话夸得滔滔不绝,甚至还越夸越来劲了。
太守倒是好脾气地听着,阮誉却及时清咳一声,打断了某女的自恋,捡重点下结论道:“而且醒骨真人在长息镇受到重创,我们亲眼所见,回来时情况万分危急,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惊。”
叶甚听得忍俊不禁,又是这套真假难辨的话术。
但她也不认为面前这位是根听风就是雨的墙头草,反问道:“太守信吗?”
“不信的话,也没必要多此一问了。”太守淡笑道,“不过信归信,其中各有几分真假,我自会判断。”
“这是对的。”叶甚对他这种客观的态度颇感认同,“难怪太守身为朝廷中人,肯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请我们过来,还招待得这么周全。”
“无论是现在天璇教的说辞,还是之前镇民的说辞,在没有确凿证据以前,我作为旁观者,不会也不该偏听一面之词。”
“可惜城中百姓不会这么想。”阮誉浅浅呷了一口茶,“我们前日去纳言广场看的时候,那口诛笔伐的场面,别说比起这张小报,便是比起今日邬家的指责,都不知难看了多少倍。”
“纳言广场?”太守愣了愣,忽然想起了什么,“怪我忘了这事,之前你们刚来时,我本想多提醒一句,让你们绕道走别理会的。”
阮誉淡道:“太守不必紧张,只是类比一下而已,我们并没有往心里去。”
“那就好,是我一时情急了,你们又不是醒骨真人本人。”
叶甚暗自忍笑,心道她可以举双手作证,醒骨真人本人是真没往心里去。
“说到邬家,有些话不好当场戳穿,其实我并非偏袒两位。”太守话锋一转,肃然道,“都说旁观者清,我看未必。”
“旁观者?邬家的人不是当局者么。”
“她们是自家的当局者,却只能算是产鬼作祟的旁观者,她们不清楚,可我清楚,两位仙君是在虞祎死于难产之后,才来的太原,然后得知的死讯。”太守冷静地分析下去,“我虽不知是谁弄得那个血饵失了效,导致产鬼救女不成,但可以肯定,不是她们以为的你们做的。”
这话听得叶甚心弦又绷紧了,他果然察觉到了文婳的存在。
好在太守不像是打算深究的样子,兀自转移了话题:“不过坦白地说,我来找两位,询问这事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在你们离开之前,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哦豁,又有故事?
叶甚感觉这个故事恐怕非同小可,腰板一挺坐得笔直:“太守但说无妨。”
阮誉道:“看您的样子,该不会从未跟任何人讲过吧?”
“是。”太守承认得很干脆。
于是略带防备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那为何愿意告诉我们?”
即使这位太守性仁善,然而说到底也仅仅算是点头之交,在谈不上知根知底的前提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个道理,由不得他们不防。
叶甚明白阮誉的弦外之音,是以没有阻止——毕竟她也同样好奇答案。
太守用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皮肉被雾气烫出微红,他才缓缓张口:“许是因为……我欣赏两位吧,抑或是一个人憋久了实在太闷,所以想找旁人说道说道。”
他顿了顿,抬眸一笑:“两位无需多虑,这故事并不涉及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只是另一桩故事里,一部分不为人知的隐情。”
叶甚被说得来了好奇心:“这另一桩故事,我们听过吗?”
“当然,初次见面时,你们不就主动提到了吗?”太守反问道。
两人一惊,初次见面?莫非……
“对。”他接着自问自答道,“另一桩故事,就是梁祝化蝶。”
“所以隐情是……”
“所以我想讲的,便是这‘梁祝化蝶’,真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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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原反转三连:画皮鬼不是害人鬼,产鬼也不是害人鬼,连马文才居然都不是马文才。
叶甚:……虽然我知道你想表达“非是当局者,所闻未必真,所见未必实”这个道理,但这波反转得属实玩过了,我仿佛在瓜田里反复横跳的猹(扶额)
第133章 既非梁祝怎化蝶
书童四九去送大夫了, 留下病榻上的梁山伯一人。
脚步声一走远,他终是忍不住猛咳起来。
苦笑着将那张血迹斑斑的帕子藏在枕下,梁山伯长舒了一口气, 忽然间觉得气息久违地通畅, 连胸腔内淤结不化的痛感,似乎都大有缓解。
但无人比他更清楚, 这不过是所谓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罢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蝴蝶扇坠,稍稍抬起无力的手臂,将它拿在眼前晃了又晃。
玉坠晶莹, 蝶影翩跹, 却看得他悲从中来。
这本是英台赠给自己的定情信物, 可惜,他注定只能抱着它死去,不能如约拿着它迎娶伊人了。
他甚至,都无法活到英台出嫁的那一天了。
“你来干什么!”门外响起争吵声, 四九的大嗓门听得尤其真切, “我家公子病得厉害!你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门已被轰然踹开。
梁山伯早就听出另一道声音是谁,马上收了蝴蝶扇坠, 勉强支起身子, 看向那位不速之客。
——果然是马文才。
是昔日与他和英台同窗过的马文才。
是同样与他心悦英台的马文才。
亦是……英台抗不过门第悬殊,即将被迫嫁与的马文才。
奈何梁山伯一贯是个不善争辩的性子,更何况此刻灯尽油枯,早知无力改变, 因此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重复问了一遍:“你来干什么?”
马文才冷笑道:“你不是很清楚吗,我来看笑话的。”
四九闻言大怒, 撸起袖子就要直接赶人。
“四九。”梁山伯轻咳两声,先一步制止了他,“你先出去吧。”
“公子!我怕他对你……”
“我现在还怕他对我做什么吗?”
四九顿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看着往日意气风发的公子病容枯槁,冲自己摇了摇头,他眼神痛苦地咬咬牙,还是退下了。
室内只剩下两人。
马文才倒不急着言语,走近仔细打量了梁山伯一番,才开口道:“瞧你这副活死人样,恐怕都撑不到亲眼看我马家的十八抬喜轿抬进祝家家门吧。”
梁山伯也懒得置气,索性顺着他的话去说:“是啊,教你失望了。”
“梁山伯!”马文才恨的正是这种不争不抢的所谓君子做派,上前大力钳住他瘦到脱相的下颚。
那手又遽然松开了。
“哼,我和你争了这么多年,你活着已无胜算,就想一死了之?想得挺美!”他手在衣袖上擦拭两下,语气嫌恶,“摆出这张假意成全的嘴脸给谁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因为笃定我所得到的英台……呵,不过是空壳一具。”
梁山伯早知他执念深重,眼下也没多少争吵的力气:“你要是不喜欢空壳,大可以不得。”
“谁说我不喜欢?我不仅要得,而且不止要那一具空壳。”
“……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的是你,梁山伯——你想的是,英台纵使嫁给了我,可心中念念不忘的永远是你,对吧?”马文才眼底血色俱现,森然道,“可笑!想我马文才是什么身份,就算逆天改命,也不会成全你的痴心妄想!”
梁山伯还想说什么,又觉无用,终是不语。
只是看他笑得近乎癫狂,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对方没再搭理他,伴着大笑拂袖离去。
那刺耳的笑声渐渐走远,直至低没,再也听不见了。
许是白日受了刺激,这夜梁山伯睡得格外的沉,但意识又仿佛处于半清醒的状态,只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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