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多谢两位仙君了,期间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太守神情大缓,又替城中百姓行了一礼,然后才介绍道,“在下太原太守,马文才。”
啥?
叶甚心头巨震,几乎疑心自己耳朵出错了,重复了一遍:“马文才?”
很明显阮誉也听说过这个传闻中的名字,接着道:“莫非是梁祝化蝶的……”
话没说完,就被身边人用胳膊肘捅了回去。
叶甚同时剜了他一眼。
会不会说话?别上来就把刀子捅得这么明啊喂?
幸好当事人看起来并不介意,仿佛对这种场面早习以为常,只是笑中多了点微不可察的涩意:“是,梁祝化蝶的那个马文才。”
确认此马文才真的是彼马文才,反而教人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
别说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就算刚发生,又能说什么?
说节哀顺变?还是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总感觉都怪怪的……
再细想他一直未娶,估计和这件事脱不开干系了。
气氛突然滑向了微妙的尴尬。
最后还是太守出言周旋:“不如先进屋坐下,谈谈除祟的事吧?”
叶甚与阮誉面面相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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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两前一后,进了专为来客收拾好的偏院。
下人入室奉上热茶,收到太守的眼色,识趣地告退了。
说是谈正事,太守仍先打量了房内一圈,客气询问他们满意与否。
得了肯定的答复后,他才颔首一笑,拿出一本簿子,推到两人面前:“这是死于难产的数十户人家的大致情况,我已派衙役去了解过,并一一记录下来了。”
叶甚往阮誉那边歪了点身子,展开快速览了一遍。
尽管看得不怎么细致,但心头的猜测是愈发笃定了。
“也即是说,从前两位返回,到我们过来的几日,太原仅多了这一位死者?”她翻到最后有字的一页,手腕一转,将它朝向了对面。
太守点头:“是。其实自从我察觉异样后,私下便派了衙役挨家挨户去提醒,建议临盆时尽量不找稳婆,免得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阮誉道:“只说了这些?”
“产鬼作祟,自然明面上是不便声张的,以免引起民众恐慌。好在多数人家虽不明白个中利害,还是会听官爷的,可惜总不乏特例,因为各种原因不听呐。”说到这,太守摇头叹了口气。
譬如胆子大不怕邪的。
譬如与稳婆相识,自我感觉放心的。
再譬如最后那位死者,头胎便怀了双生子,出于本就容易难产的考量,必须请稳婆助产。
“太守无需自责,不声张是对的,产妇本就身心不稳,若产鬼一事流传出去,搞不好鬼没抓着,人先吓出个好歹来。”叶甚宽慰道,并未否认产鬼的说辞。
毕竟太原一行,主要目的还是寻找能李代桃僵的画皮鬼,顺着东道主说才最妥当,一五一十地交代非但没必要,兴许还会横生枝节。
“谬赞了。那依着仙君的想法,打算如何在短短五日内抓住产鬼?”
“逝者已逝,若要最快抓住那害人精,则应当未雨绸缪,着眼于生者。”
话说得不算太直白,但太守立刻听懂了。
他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每日去探访的衙役,差不多是时候回来上报了,晚膳过后,我会派人将相关文书交由仙君过目——没记错的话,昨日上报的情况,共计七十八户人家有妇人怀孕,其中有五位已足月,产期大约就在近日。”
叶甚难掩喜色:“如此甚好。”
“那便不多叨扰仙君了。”太守整襟起身,行礼告辞,“恕我尚有公务在身,先走一步。”
目送那道挺拔身影离开偏院,叶甚忍不住感慨道:“正人君子,无可挑剔,上一个让我这么觉得的还是……”
腰间一紧,瞬间掐断了她的嘴瓢,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一咕噜咽了回去。
阮誉慢条斯理地问:“还是谁?”
叶甚一口气答完:“上一个让我这么觉得的还是上一个。”
感受到这句废话里满满的求生欲,他的手总算松了开来。
叶甚内心第无数次腹诽太师大人的小心眼。
心里腹诽,嘴上接着感慨道:“勤于政务、爱民如子,礼数也端得无比周全——一口一个仙君地称呼我们,却始终没有自称过一声‘本官’,实在难得啊。”
叶国皇室与天璇教本质不睦,最近又闹出了长息镇那么大的事端,加上前两位除祟失利,她本以为能维持表面客气就算不错了,没想到还被真心奉为了上宾。
阮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此类正人君子,他同样欣赏,但听她夸得如此真情实感,即使不像那位一样会激出醋意,也总归不觉得是什么好听话。
叶甚又道:“话说,我之前猜测历届天璇教太师有孤寡隐疾,好奇归好奇,可想想天选之人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势,倒也理解,反倒是这位马太守……”
“怎么?甚甚莫不是见他人好,所以觉得那祝英台眼光不太好?”阮誉想到什么,“我听闻‘梁祝化蝶’时,的确有人这么说。”
“哦?说来听听。”
“无非偏向马文才是位官家公子,换作自己是祝英台,定不会选那梁山伯。”
有人这么说,叶甚一点也不稀奇,但不稀奇归不稀奇,并不影响她觉得好笑。
阮誉扶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身子,调侃道:“如果换作是你,你会选谁?”
“第一,”叶甚伸出食指,“马文才人再好,也和梁祝无关,如果我是祝英台,我只会选梁山伯。”
“第二?”
“第二,你我他永远都不是祝英台。”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何来如果?”她收起两根手指,止住了笑意,“就算当局者迷而旁观者清,旁观者也永远只是旁观者,凭什么代入自己的喜好,去替当局者做选择?”
门外那道折返的身影骤然一僵。
门内的两人还在说些什么,他却已听不见了。
枯立良久,终是放下了欲叩门的那只手,轻步走出了偏院。
走着走着步伐渐沉,在曲径通幽处停了下来,沿途飞过的蝴蝶当他是死物,翩翩落在了肩上。
心口处泛起久违的酸涩,他垂眸凝视着那只蝴蝶,苦笑不已。
当局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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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阮誉九大美德
【谦逊】都在这待着,看本太师用一只手搞定它。
【老实】在下从不说谎。
【严谨】当时说了在下后,可拉了个长音,后面还有两个字,说得轻了些,叶姑娘大抵没有听清。
【坚强】若下床后能得一盘海蛎炣豆腐,约莫能好上大半。
【端方】你也可以叫我叶姐夫。
【守礼】你能允许我压多久?
【宽容】可惜我仅此一位红颜知己,在被窝里提不出第二个名字来煞风景。
【纯情】既然“行”长进了,那么比“行”容易的“言”,自然是要长进更多的。
【体贴】要是累了,坐在后头打盹也无妨,我总不会让你掉下去。
第126章 是非哪能及喜恶
掌握了那五户人家的确切情况, 叶甚与阮誉便又借易容诀装成衙役,去挨个上门探访了。
然而仍是迟了一步。
最后那户邬姓人家,三儿媳虞祎不巧正赶在昨夜生产, 并且……一尸两命。
喜事变丧事, 对于邬家而言,自然是个不眠之夜, 一进家门,只见愁云密布,泣声不止, 那三儿子更是伏在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上, 哭得死去活来。
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 上前道了句“节哀”。
邬老爷子在外经商,平日都是邬老太太当家,她虽年过花甲,但多年来打点邬家上下, 心气不弱, 倒是遇事后最沉得住气的那个。
老人家主动将来人带到正厅,歉然道:“让官爷见笑了,我这小儿子从小被宠惯了, 没受过什么打击, 实在是伤心狠了,才会如此失态。”
叶甚叹道:“无妨,也请老夫人节哀。”
见对方情绪未乱,阮誉便直接问了:“昨夜为何还是请了稳婆?”
“稳婆?”邬老太太白眉一拧, “之前来的官爷不是提醒过我们,最好暂时不要请稳婆么?”
两人俱是一惊,叶甚反问:“难道没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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