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侍紧随其后,带着渭城城吏,遣散了围观的民众。
无人得知那绘着杨柳依依的伞面下,窃窃私语了些什么。
只知那场大火之后,渭城再无心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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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是的,和番外《舍离》串起来了,心月楼就是范人渣曾经下海(?)并放火烧了个干净的那个心月楼。
不过杨螓和柳姒把孩子保护得还比较隐秘,再加上那时李芃满脑子只想着隐忍复仇,无心吃瓜,因此并不认识柳浥尘。
他不关心,不代表其他人不关心。
显然没有什么隐秘是集众之力挖不出来的,所以当天璇教触了众怒的霉头,出身花街这点还是被扒出来鞭尸了。
第111章 劝君更尽一杯酒
城外青山上, 不知何时多了两处无名冢。
得叶无眠相助,杨螓和柳姒的尸骨终被认了出来,葬在了此地。
可惜两女的名字太过招摇, 杨羲庭和柳浥尘听从了私塾先生的建议, 既没在墓碑上刻明墓主,也没有刻他们自己的名字。
只在边角处, 抆血落了个“不孝子”或“不孝女”。
私塾先生是位老秀才,姓郑,名羡财——比起书生名, 倒更像是个商贾名。
他曾在心月楼当过多年的账房先生, 去年好不容易考中秀才, 总算得以独立门户搬了出去,不过之前颇受两女照拂,便接下了教导两个孩子的活。
郑羡财的确是个守财奴,可真站在新坟前, 到底人非草木, 面对红颜薄命,也不由得心生戚戚。
再加上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他终是长叹不已, 道了声“节哀顺变”。
“你们接下来, 有何打算?”捋着胡须又道,“若还有意继续读书,走仕途之路,我便还是你们的先生。”
见两张小脸半喜半忧, 他心中了然,摇了摇头:“有意的话,但说无妨, 不用担心钱的事,反正我多带两个学生也是顺便,权当告慰你们娘亲的在天之灵。”
杨羲庭仍有些迟疑。
哪怕先生肯白教,可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哪个不比衣食住行更烧钱?眼下他们所剩的,不过是那栋小院,以及不多的家当,要走仕途,谈何容易?
没迟疑出个结果,柳浥尘已冲对方行了一礼,答得诚挚:“羲庭一直有这个意愿,自然是不能放弃的,我代他叩谢先生!”
只是他的意愿?杨羲庭愣了愣:“那浥尘你……”
“我就不必了,你和先生平时谁看不出,我真不是块读书的料子。”柳浥尘转身看过来,眸光坚毅得忽令他生出陌生感,“羲庭要好好读书,不负先生和……杨姨的期望。”
随后她无声地翕动嘴唇,说了四个字。
杨羲庭瞳孔一震,电光火石间已默契领会了她的意思。
——才能翻案。
因为查不出个究竟,所以对外宣称毁掉心月楼、葬送百人性命的那场大火,只是意外。
许是怜悯,仵作私底下偷偷告诉他们,根本不是意外。
多数尸体口鼻干净得离奇,不太像是被大火活活烧死的,更像是深陷昏迷,不知不觉被浓烟呛死后才焚烧的。
而且门窗似乎被锁死,各角落还放有大量的烈酒和桐油,导致火势顷刻蔓延,断了楼内所有人的生路。
也即是说,很可能是有谁预先给众人下了迷药,然后布置好了这一切,最后放了一把火,连楼带人烧成灰烬。
得知实情竟是如此,两人惊惧过后,既愤恨,又无力。
愤官老爷草草结案只图息事宁人,恨那个不知是否切实存在的凶手。
同时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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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羡财一走,柳浥尘就立刻表明了计划:“现在我们除了忍,没有别的办法,羲庭这么聪明,长大后定能入朝为官,到时候,我们再翻案查。”
“可是浥尘,那还需要多少年?八年?十年?也许更久。”杨羲庭无奈道,“那时早已成了陈年旧案,估计记得的人都没几个了,还能剩多少证据。”
“用常规的法子当然查不了,但如果能请到国师大人来查呢?”柳浥尘反问,“他帮助中郎将洗清冤屈的故事,说书先生都说烂了。”
杨羲庭沉默了。
护国国师鼎鼎有名,谁没听说过?
据说仙法超群,有通天贯地的能耐,不输于那传闻中的天选之人天璇教太师。
先皇在位时,曾御驾亲征,险被冷箭射死,多亏中郎将以身护驾,近乎丧命。
不料他谢绝了一切擢封,反而主动禀明罪臣之后身份,只求陛下请国师出面,查清其父当年贪赃枉法的真相。
先皇应允,命国师来到那处被抄的老府邸,施法还原了当年出事前夕的场景,发现罪证实为暗鬼所放,以达成栽赃目的。
借国师之力,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杨羲庭不禁苦笑:“那岂非更难于上青天。”
“不就是上青天?羲庭可以的。”柳浥尘眼中光彩慑人,透出十分的执拗和笃定,“我也会在下面推你一把。”
不就是,上青天。
纵使童真,但也当真敢想。
杨羲庭暗叹,不愧是浥尘。
他自幼苦读,何尝不想博取功名?
亲眼目睹至亲惨死,何尝不想求个真相?
那丝基于现实的犹疑终被打动,他按住对方肩膀,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浥尘等我。”
“嗯!”
两人靠在一处坐下,杨羲庭又道:“只是,还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什么事?”
“国师大人效力的是叶国皇室,而眠眠刚好是皇女,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找她求助呢?”
“你忘了她和我们说过,她是庶出,和父亲不太亲近么?”柳浥尘幽幽叹气,“她才多大,已经帮我们够多了,事关重大,我们难道敢确保一定有这个凶手?万一兜兜转转,最后发现是乌龙一场,岂不是给她添大麻烦么。”
杨羲庭一怔。
几番话听下来,眼前的浥尘仿佛一夕间变得冷静周密,不像豆蔻年华的少女,也不像他往日认识的那个柳浥尘了。
“羲庭。”正思绪万千,她微冷的身子轻倚过来,似乎有些疲倦,“翻案太难,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他便没有说话,而是握紧了长着六指的右手,暗暗对着墓碑立誓。
一誓要替娘和柳姨查清真相。
二誓要……照顾好身边人,护她一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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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人卖了小院,置换了块方便翻种的地皮,住进了简陋的茅草屋。
因那段寄人篱下的经历,杨羲庭向来手脚勤快,且耐得住清贫,只是总担心苦了对方。
不过这苦纯属他自个背的包袱,事实上柳浥尘从未抱怨过半句,也不是为了体贴而装出来的,而是实打实的安于现状。
她往日惯爱偷懒,其实并非真的驽钝,只是懒得上心罢了,如今跟着杨羲庭一起过苦日子,初始的鸡飞狗跳后,倒也很快学会了各样生计琐碎。
杨羲庭去私塾时,她就在家种种地织织布,抑或去茶楼帮人说说书。
之所以跑去干说书的活计,还得归咎于她那张随了她娘十成十的嘴。
城西锁铺掌柜赛西施,原本看中她虽未长开,但蛾眉螓首丹唇皓齿无不标致,已然能窥见将来惊世之貌,活脱脱就是个小西施,遂招她来帮忙出摊,以为可以靠着大小西施的名头,多多招徕客人。
不曾想看走了眼,这位小西施,惊世之貌姑且算八字有一撇,惊世之语倒先频出不休。
要她吆喝,她喊“好锁十文三把,你配几把”;
人挑挑拣拣询问意见,她答“疑神疑鬼是病,得治,建议买十把全挂上”;
见泼皮无赖借机揩油,好奇赛西施的心锁何时肯为何人开,她回“阳间人不好奇阴间事”……
以上种种,不一而足,不忍直视。
赛西施很快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尽量委婉地把人劝了回去。
柳浥尘有些郁闷地迈出门槛,没走几步才发觉外头正下着雨,于是愈发郁闷地退回了屋檐下。
这么一退,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熟悉的怀抱。
布衣少年左手撑着油纸伞,右手藏在袖中,隔衣扶住少女,冲她敛眸一笑。
“你说天生六指必有用,我道天生利嘴亦如是。”杨羲庭用上了初识时她宽慰自己的玩笑话,“不如浥尘去茶楼问问,没准耍嘴皮的地方有你用武之处?”
“……哼,去就去,挣得满堂喝彩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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