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浥尘神情微松,阮誉却不:“这种殊异体质,能强大到自行痊愈?”
孙川楝迟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我暂且封住了她的心脉,一时性命无虞,倘若仙脉完好,单靠自身仙力慢慢温养,应当不成问题,不仅保得住性命,且能很快恢复如初,只是……”
她话一停,顿时将两颗心悬了起来:“只是什么?”
“只是……”医者的目光带着怜悯,转回那具重伤之躯,似有不忍地叹息,“叶太保这身仙脉,已经全废了。”
无需言明,修仙之人有谁不懂?
——仙脉受损,无法复原。
除非……
“只要仙脉完好,孙药师确定可以自愈?”见对方点头,其中一人再无丝毫犹豫,上前一步道出了那个“除非”。
“那把我的仙脉移植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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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说的?
叶甚(替读者递键盘):跪吧,是谁你都得跪→_→
第109章 渭城朝雨浥轻尘
孙川楝一时怔住, 尽管早看出三公关系匪浅,她依然没想到,柳太傅会应得如此果断。
柳浥尘见状不禁蹙眉:“移植仙脉很难?连孙药师也……”
“不难, 可是……”法子其实早有记载, 可是古往今来也没出过几次先例,倒不是因为多难, 而是谁会愿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将坦荡仙途拱手交给他人?
那道柳眉又一松:“那就没什么可是了。”
阮誉神情亦有须臾的凝固,开口本想说什么, 终是叹道:“她若清醒, 定不愿意这么做。”
“我管她愿不愿意。”柳浥尘口吻强硬, 明明是为他人牺牲,却被她说得像胁迫他人似的,“师尊的决定,轮不到徒弟来反对——哪怕是当了太保的徒弟。”
见阮誉一脸欲言又止, 她语气稍缓, 接着道:“改之的心性,你我都很清楚,等她醒后, 纵使再不愿, 也不会自怨自艾,会坦然接受向前看的。她骨子里年轻气盛,不输于卫霁,天资又不逊色于你, 不该就此废掉。”
“更何况,撇开为人师的本分,三公乃天璇教根基所在, 理应以大局为重,取强舍弱。”
好一个取强舍弱。
孙川楝暗叹,这种近乎冷血的取舍,也唯有从这位掌礼罚的柳太傅口中说出,才显得有几分道理罢。
阮誉静默了下,郑而重之地向她行了一礼:“如此,多谢。”
若仅依着往日太师的身份,他本没有理由特意向自己道这声谢,柳浥尘微愣,而后明白过来,欣然受了这一礼。
“无妨。”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不自觉浮出点笑意,“那之后,就麻烦你替我多照拂她了。”
“……好。”
考虑到移植仙脉必须脱衣,以便割开筋骨进行互换,阮誉多有不便,遂主动退出门外守着。
合上那扇门,木质的,并不沉重,他却感觉异常沉重。
阮誉盯着手腕,久久不语。
一向沉稳如他,竟猛地锤了檐柱一拳。
他突然无比痛恨起自己的无力来。
明明比柳浥尘更快想到这个法子,却只能庆幸,庆幸有人愿意为他所钟之人,不惜舍弃自身。
否则他要如何解释?如何面对?
他怎会不愿?
可惜、更可恨。
他的仙脉……根本不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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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又被活生生痛醒了过来。
这回不是焚身之痛,而是扒皮抽筋之痛。
她浑身剧痛,想睁眼看个清楚,然而除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自己这是……死后堕入了阿鼻地狱受刑吗……
“改之……改之……”
耳边师尊的声音将神智拉回了一点,她才极缓地意识到,原来只是被蒙住了眼睛而已。
孙川楝按住叶甚吃痛挣扎的手腕,有些为难地看向柳浥尘。
对方已端起那碗极苦的麻沸散,一饮而尽。
纵有柳太傅牺牲至此,情况依旧比预想得更糟糕。
麻沸散须经由经脉方能被吸收,叶太保仙脉俱废,任她用尽解数也无法先行麻醉,只能硬着头皮直接开刀。
可到底是血肉之躯,饱受重创后,更是千疮百孔。
连她都无法想象,要何等非人的意志,才能扛得住这等痛上加痛?
柳浥尘会意,宽衣躺去了旁榻。
“改之,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她前所未有地放柔了语气,“一切都结束了,为师就在这里,他也在外头守着,挺过最后这阵,你很快就能恢复的。”
“我……还能恢复?”叶甚喃喃道。
“孙药师说你体质殊异,一定可以。”
柳浥尘是从不屑于靠撒谎来安慰人的,叶甚深知这点,便不多说了。
咬牙苦苦撑了一小会,她终于还是没绷住痛呼。
其实真要对比的话,之前天雷加身比现在痛太多太多,可不知是否由于事态转缓,加上身边有了能依赖的人,她就不由自主泄了力气,变脆弱了那么一点。
“嘶……师尊……痛……”开口不自觉染了孩子气,听起来不像柳浥尘熟知的那个小徒弟,倒像是要糖吃的柳思永,“不然你给我讲个故事,转移下注意力,好不好?”
柳浥尘闭着眼,清晰地感觉得到肌肤正被刀锋切开。
冷,但不疼,反倒是头一遭听叶甚用这种陌生的语气说话,令她有些想笑。
“可惜为师不是说书先生,没什么趣事好说。”无人窥见那层坚冰逐渐融化,微微带起追忆的唇角。
“大概只有与他相关的一点往事,值得讲上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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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浥尘拜入天璇教,修习一年便自创出杨柳剑法,其中那招‘杨柳与君同’,更是一举惊艳前任太傅,当即拍板将她定为下任继承人。
然而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连师尊都没有。
——杨柳与君同,“柳”是她,而“杨”,是杨羲庭。
她与羲庭乃自幼相识,正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论及初遇,大概得追溯到将近三十年前的渭城。
渭城临近都城邺京,本是前朝的都城,好不繁华,直到江山更迭换作姓了叶,才渐渐没落下去,再不复昔日辉煌,只剩下车马萧萧,古韵悠长。
城中民谣称,渭城有楼名心月,杨柳二姝乃双绝。
乍听极富盛名,其实心月楼也不过是家青楼罢了。
仰仗着两名绝代花魁,这家青楼声名大噪之余,顺便改了这么一个文绉绉的名字,美其名曰与那句“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应个景。
杨螓和柳姒便是那双绝,两女年纪相仿,情同姐妹,更巧赶在同一日生产,见是一男一女,当即就定下了娃娃亲。
那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娃娃,正是杨羲庭和柳浥尘。
柳浥尘随的是母姓,用柳姒的话说,她门前恩客无数,待谁都未曾用过心,天晓得怀的是哪位的种,不过鉴于她本人接客口味挑剔,没钱可以,没脸不行,所以孩子样貌随谁都不会差,她就留了下来。
杨羲庭随的也是母姓,但和她不一样,是因为生父嫌弃他身上流着娼妓之血,不愿玷污了世家贵姓,所以只能如此。
柳浥尘不止一次听娘亲讥嘲那负心汉:“多稀罕的贵姓,还不能玷污,身子怎么就能随便胡来?看来他子孙根可比姓氏便宜多了。”
杨螓早已习惯她这种调调,知道是在为自己鸣不平,惟有苦笑抚琴,奏一曲《阳关三叠》。
《阳关三叠》是她们二人最擅长且喜爱的琴曲,自己原稍逊柳姒一筹,奈何后来害了相思,心境一变,弹这离愁之曲反而更动情了。
也正是靠着这一曲古琴,终令害她相思的那人为她驻足。
可惜清醒过后,只剩她一人仍在梦中,说来道去,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八个字。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杨羲庭”这个名字,尽管在娘亲和杨姨口中听过无数次,但直到五岁那年,柳浥尘才第一次见到了真人。
那负心公子虽嫌弃杨羲庭出身,连姓都不肯给,家中长辈毕竟念在是个儿子,还流着一半本家的血,所以前五年还是以家仆的名头,接去抚养。想着若是他爹没有嫡子,再认祖归宗改姓也不迟,至于其母,届时可以勉强许个妾室的名分。
但很显然,母子俩并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杨羲庭出生当年,他爹便娶了门当户对的正妻,并与之在三年后有了嫡子,又过去两年,眼看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出落得康健聪慧,世家终于视他为耻,表面是送回他娘身边,实则就是扫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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