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被发现了。”安妱娣笑得阴森,眨眼间仿佛有了厉鬼真正的气场,“她都不知道,你小子居然识破了,看来鬼不一定比人心眼多呢。”
她?
她是谁?
如此突然的变脸和古怪的说辞,唯有一人不意外。
安祥恨恨地盯着她:“我知道你不是阿姐,你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也是直到躲在茅长老家这几日,才终于能确定心底那个不可能的可能。
暗中观察的同乡说,那黑袍每晚必来安家,找不到人就走,且返回的方向,正是仙君所住的老宅。
而起疑的由头,源于阿绿刚死,他被抱住安抚时,无意发现阿姐的指甲缝里,残有一丝干涸不久的血迹。
离开时又发现她鞋底沾有一点青藓,怎么看都与自家屋顶长着的极像。
一旦起疑,便免不了顺着疑心,去回想事发时的情况——当时他太过惊慌,全凭本能逃命,哪有功夫去深思。
一旦冷静下来再回忆,才意识到对方尽管披着黑袍罩住了全身,也自始至终没说话,可如果代入阿姐的身形……的确很相似。
但他也不瞎,自然看得出阿姐的反应不像是装的。
而且那位抛开身形相似,观感、举止乃至气息,分明与阿姐完全不同。
他越想越不能想,便生出了一个铤而走险的主意。
分走一半听觉,附在觅蝶身上,让它化为刺绣,再寻个借口将衣裳送给阿姐,借此查个究竟。
尚未查出结果,却误打误撞听见了更不得了的秘密。
别的秘密他不见得会管,然而尽管听得一知半解,那短短四个字,已然足够将他震得心惊肉跳。
——断子绝孙。
——他们居然动的念头,是全镇所有人的仙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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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安妱娣冷哼一声,“就算我不愿认这个姐姐的名头,也轮不到你说我不是。”
安祥听得皱眉:“难道你是?”
“我不是。”对方冷笑愈甚,话说得听起来前后矛盾,“上辈子造孽这辈子才当你姐姐,就那种心慈手软的胆小鬼,谁稀罕跟她一样……”
只是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喊给压了下去。
“滚出去。”
风满楼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听不得附在安妱娣身上的东西这么评判她。
那个安妱娣倒也侧目看了过来:“你说谁?”
“说你,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她像是听见极好笑的话,嗤笑之余一把抓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利甲直逼咽喉:“叫我滚?你算什么东西!”
风满楼丝毫不反抗,定定地注视着那双眼仁,但见漆黑一片,怨毒骇人。
他猛地握住那只手腕:“小偷妹妹,别让这东西操控你。”
那手腕一抖,继而恼羞成怒般的逼得更紧:“乱喊什么!信不信我先杀了……”
她话再次没说完,被对方主动向前的动作给惊到了。
喉部皮肤顷刻被刺破,即使因为下意识抽手未被刺穿,血依旧裹了整根手指,烫得她犹如火烧。
那人却平静得仿佛流的不是自己的血,手反而握得更紧,沉声唤道:“小偷妹妹,回来!”
安妱娣瞳孔一震,突然尖叫着捂住脑袋,直直栽倒下去。
风满楼连忙接住,见她神情痛苦,不停抽搐,似乎正拼命与什么做挣扎。
“放她躺平!让开!”卫余晖和邵卿同时喝道,将手放在她的两侧太阳穴,仙力源源不断灌了进去。
安祥还想再说,安庆看出茅丘子脸色不快,抢先一步上前制止了。
刚刚那番对话,在别人耳中混乱,他却基本听懂了。然而震惊归震惊,眼瞅着子时临近,哪有空管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要不是念在儿子立了大功,长老估计早就失去耐心了。
被父亲一提醒,安祥总算肯闭了嘴。
茅丘子略不满地睨他一眼,捋捋胡子看向了祭坛:“行了,多说无益,老朽只问你们一句,退,还是不退?”
卫余晖和邵卿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鬼影一动,迅如疾风,何况这对夫妇本就默契十分,瞬息之间,已联手围绕祭坛布下了护体仙障。
卫余晖率先飞落在地,挡在了数丈开外,眉宇凛然,尽显不可侵犯之势。
邵卿摸了摸安妱娣的脸,抬掌凝气化出一柄冰刀,交给风满楼认真嘱咐道:“一到子时,就办正事,不要分心,更不要回头,只要记住我们会替你们护好法,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不待答复,她已转身去到卫余晖身边,与之齐声应道。
“——当然不退。”
咬死不退的男女身形虚幻,明显并非人类。
茅丘子老眼没花,最后冷着脸奉劝道:“区区鬼魂,不要仗着有仙力,就敢对普通人有恃无恐。别忘了,我们还有觅蝶可以驱使,连那两位都被困在了镇南,就凭你们,也妄想挡下?”
邵卿不仅不吃这套先礼后兵,反而笑起他来:“你这老家伙好生奇怪,明知我们是鬼,还觉得我们会怕死,岂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鬼之腹?”
卫余晖甚至懒得看他:“毕竟是过一日就少一日的人,满脑子也惦记不了死以外的东西。”
“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抵被接连戳到了痛处,那张老脸登时扭曲得不像话,跺着拐杖怒斥,“所有人,听我号令!见人杀人,见鬼杀鬼!”
长息镇凡拥有仙脉者,早已全部闻讯赶来,等的就是这一声令下。
不是为了听谁的话,而是为了自己。
为了保住这好不容易维持了千年的仙脉传承。
无数觅蝶纷纷受到感召汇聚过来,铺天盖地的黑,几近遮住了穹顶那轮血红的圆月,却遮不住每个人手上那抹极尽妖冶的红。
觅蝶贪婪地吸吮片刻,终一一化作人形黑气,其数之多多到无以计量,乍看汹汹悍如千兵万马,朝着祭坛扑杀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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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之前作话提到过,仙脉本身就是放大矛盾后的基因寄托物,对仙脉的执念,其实就是人类对自身基因传承的巨大执念。
现在由于各种后天干涉手段多了,很多人为了下一代求医问药,同时还感叹基因差花钱多,别人基因好真值钱。
可下一代长大后,不是同样陷入了死循环吗?为什么从来不想想自断基因呢?
需要面对的残酷现实是:自然法则注定只能弥补,即使医疗再发达也不可撼动。
对比来说,我还挺欣赏歌手李健的一句采访,说“没有必要延续自己的基因”。
奇怪的是天天嚷嚷着“都不生那人类就灭绝了”,可真要为人类考虑又不愿意“为人类进化而自断基因”,这点甚至不分男女。
果然多数人是基因的奴隶啊。
第104章 许卿三千余晖尽
黑气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卫余晖和邵卿手中光芒大盛,一左一右严防死守,当真将身后的祭坛挡得牢不可破。
黑攻白守, 一交手便呈僵持之势。
已死之身, 的确是杀不死的。
所以觅蝶奈何不了鬼魂,只能与之消耗, 才能越过这道防线去到祭坛。
其实双方心知肚明,如此耗下去,结果注定不敌数量上绝对压制的觅蝶。
毕竟纵然是人, 也有仙力枯竭的时候, 更何况是鬼?
但更显而易见的是, 眼下结果输赢并不重要,拖延时间才重要。
正如邵卿所说,撑过这阵,一切便结束了。
所以哪怕耗尽仙力, 他们也必须在那之前, 不让一兵一卒靠近祭坛。
子时已迫在眉睫。
茅丘子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
他料想这两位虽比不上那两位,应该也不会太好对付,却没想到这么难缠。
生前修过仙又如何?如今不过是两缕亡魂, 怎么受得了以一敌百的消耗?
连他这双半花的老眼都看得出, 两道鬼身渐趋虚幻,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但那强弩的能耐仍令他忌惮,不由得捏紧了拐杖头。
“外乡客!”他自认好心地最后劝道,“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事, 搏个魂飞魄散!”
邵卿一记手刀劈碎面前黑气,抓着蝶尸碎片激射而出,击中左右黑气之余, 还甩了一片钉在那根拐杖上,没好气地反击:“谁说不相干,那是我干女儿。”
卫余晖一掌洞穿往她背后偷袭的黑气,紧接着道:“义字当头,无事可称为不相干。”
“冥顽不化!”茅丘子话音还未落,便有人拿着仙晷上前提醒。
——子时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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