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好了。”小小花突然开口道。
被提醒了一句夷帕头才回过神来,再低头看去,那点红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处鼓起一条赤红色的筋脉,状如红线,贯穿骨间。
他好奇地按了按,那条赤脉被按了下去,隐隐摸到正突突跳动,而松开后又恢复了原状,看着和寻常的青筋没什么分别。
他再捧起儿子的手,却只摸到了平坦的肌肤,什么也没有。
“这是仙脉,说明你确实也有点天赋,当然,远不及我徒儿。”小鱼儿看出他的疑虑,直接回答道,说着拉起小小花右手,捋起点袖子,展示她腕上的一片赤红,细看竟长出数条仙脉,密密麻麻,盘根交错。
小小花抽回手,放下衣袖掩住攥紧的拳头,在看不见的袖中用指甲掐着手心,拼命忍住没笑。
小鱼儿说得对,一群蠢鸡,哪里需要用宰牛刀来杀。
——什么仙脉,当然是假的。
夷帕头挠头不解:“那为啥我儿没有?”
仙人淡淡睨了他的宝贝儿子一眼,又望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因为你儿毫无天赋。”
他仿佛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好不尴尬。
“你无须失望,这很正常,毕竟纵有血脉关系,仙脉的继承怎可能有十成十的定数?不过……”
“不过什么?”
小鱼儿将手放在自家徒弟的肩膀上,继续说下去:“不过,与她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
夷帕头瞳孔一紧,抬眼对上仙人玩味的目光,猛地明白了。
台下其他人不明白,可他明白。
活神仙说的不是“他”,而是“她”。
可他固守成见,加之护犊心切,既不敢更不愿将真相捅破。
话在嘴边打了半天转,最终说的还是:“那这仙脉……有什么用吗?”
“大有用处。诸位所仰慕的,不正是仙术无所不能吗?有了仙脉,便多少能做到一点。”小鱼儿解下拂尘柄上系着的皂绦,掌心猝不及防燃起火焰。
那条黑色的丝绳瞬间被烧成灰烬,灰烬一落地,刹那化成一只只黑色的蝴蝶,迎风而起,绕着几人上下飞舞。
“这是觅蝶。”他如是说道,指着额角明知故问,“受伤了?”
夷帕头摸着额角处的结痂,这伤口说重也不算重,按理说早该好了,不知是不是赔钱货扔盒子的时候附了什么鬼法术,搞得频频流脓溃烂,总不见好。
不过谁能料到这只野鸡现在飞上枝头变凤凰,竟傍上了仙人的大腿,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他总不好当着人家师父的面告徒弟的状,只好咽了咽口水,讪讪答道:“是,不小心摔的。”
“抬起右手,让觅蝶落在手腕上,别动。”
他依言照做,其中一只觅蝶缓缓停在那条仙脉上,黑红相衬,透着说不出的妖冶。
觅蝶抖抖翅膀,俯身咬住了仙脉,似乎在吸血。
夷帕头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甩掉这玩意,想起仙人的吩咐,又生生忍住了。其实真要说的话并没有痛感,也不怕一只拳头大小的蝴蝶能吸多少血,只是……看着怪瘆人的。
没过多久觅蝶就停下了,振翅一飞,离开了他。
背后传来阵阵惊呼,他茫然转过身,看着台下的众人,后知后觉地再次摸上了额角。
——一片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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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单论长息镇明明说复杂也不复杂,感觉撑起本卷的真是回忆杀啊……掐指一算,安妱娣的、卫余晖和邵卿的、小小花和小鱼儿的、柳浥尘和杨羲庭的,以及最末叶甚自己的……究其原因,大概因为本卷出场角色众多已不在人世,真是遍插茱萸少活人啊(感叹)
叶甚:能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我合理怀疑作者也不是活人(手动拜拜)
第86章 人心不足蛇吞象
听清议论纷纷的镇民在说些什么, 夷帕头总算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额角处的伤,居然眨眼间痊愈了。
他大喜过望,正想屈膝道谢, 却被拂尘阻了一下。
对方收回拂尘, 淡声解释道:“无须谢我,是你自己仙脉内的血喂养了觅蝶, 觅蝶反哺,致使你伤势痊愈的。”
夷帕头顿时有些腿软,激动地将那条赤红色的筋脉摸了又摸, 如获至宝:“那……那除了治伤, 还可以提别的要求吗?”
“只要不是太难的仙术——比如我使的那些——皆可。只需在觅蝶吸血时, 心里暗暗想着要它做什么即可。”小鱼儿偏头看向台下,“诸位当中,可还有与我徒儿有血脉关系的?尽管上台一试。”
话音一落,一众镇民当即再站不住, 举手沸腾了起来。
长息镇说白了就那么大, 哪怕血脉关系不如夷帕头亲近,真要往祖上数几代,几乎个个都能攀上亲戚, 像“我是小小花姥姥的侄子”还算好的, 最后连“我是小小花舅公的弟媳的堂弟的四叔的长孙”这种远到离谱的关系都冒出来了。
小小花听得差点没忍住笑,一时间气消了大半。
平时这帮人,即使不像舅舅一样叫她“赔钱货”,也都要么叫“喂”, 要么叫“野孩子”、“娘娘腔”、“小兔崽子”等等,今天小鱼儿是真有本事,教她开了眼。
反观本人则一脸不急, 耐着性子挨个让他们上台来,红光一点又一点地落下,还真测出了不少人有“仙脉”。
“没有的也无需沮丧,仙脉本就为血脉关系的一种,自然可以随着血脉关系继承下去,还是那句话——”小鱼儿再度抚上小小花的肩膀,重复了一遍,“与她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
众人得了仙赐,争先恐后地伸出手腕,让那一只只黑蝶吸血。
先试探着想了些简单要求,例如“拿来家中笤帚”、“把蚊子赶走止止痒”、“补好衣服上的洞”之类的琐事,果真觅蝶吸饱后,全实现了。
他们抖着手,宝贝似的摸着那条仙脉,眼中焕然发出与它相同的赤红光彩,喜不自胜地跪下磕头,齐声高呼:“多谢神仙恩赐——”
这回,仙人没有阻拦。
他只是负手背过身去,唇角同身后那轮满月一般,弯出上翘的弧度。
而后对着徒弟无声地张口,说了两个字。
不识唇语的人,仅仅分辨两个字还是不难的。
连小小花也看懂了,更别说始终旁观着这段回忆的两位。
“诅咒。”阮誉说了出来。
“哈哈……千年了,长息镇的镇民大抵死也想不到,所谓恩赐、所谓仙脉,真相竟只是仙人为了替徒弟出气,开的一个玩笑罢了……”叶甚不禁失笑,笑容里满是讥嘲,“这根本不是仙人的恩赐,而是仙人的诅咒。”
不用往下回忆,以他们的能力都足以看得出,那觅蝶不过是灰烬化成的邪物。
死物自然比不得活物,若要活动,就必须和画皮鬼那样借助外力,与其说它吸的是血,不如说是通过血在吸人体内的元气。
一次两次或许无碍,但吸多了,必致损身折寿。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既有捷径走,怎么可能适可而止?
这些人并无大的过错,是以仙人也真的只是出气而已,并未下狠手。
如果识趣,如果良善,这仙脉便无害反利。
可他们知道,仙人与小童更知道,没有如果。
能怪为仙不仁吗?说到底,不过是自食苦果。
话说回来,黑蝶根本不是榕小蜂,镇上的百姓也不是自以为受益的无花果。
恰恰相反,黑蝶才是那个牺牲又索命的,无花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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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师徒二人便乘着竹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息镇。
小小花听他解释清楚了来龙去脉,支着下巴,沉默地望着生长之地渐渐远去。
默了许久,她才继续追问道:“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为什么要多骗他们那么一句呢?”
那一句明显在指“同性别者更容易继承仙脉”,小鱼儿肃然答:“我没骗他们,所谓的仙脉虽是假的,但是真的更容易在女儿身上继承。”
小小花好像明白了一点,又说不太清:“可是除了我舅舅,他们都不知道我其实是女孩呀。”
“对啊,不知道,那怎么办呢?”他状似苦恼地喃喃道,“你不是说,镇民本就瞧不起女儿家么,一旦你舅舅不肯说出实情,他们定以为生儿子更容易继承仙脉,于是只会更迫切地求子——结果发现往往事与愿违,会怎么想?”
小小花代入了一下自己,恍然大悟接道:“那我肯定要怀疑人生啦,又不敢怀疑神仙的指示,指不定纠结得吃不下饭咧!眼巴巴盼来的好大儿继承不到仙脉,不想要的女儿却继承到了,想想就好憋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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