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是画上去的。
——因为她是画皮鬼。
叶甚瞅了眼手里的天璇剑, 哭笑不得地收了起来。
这算不算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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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堆散落一地的白骨既没吭声, 也不睬人,自顾自地陆续拼回了原位。
片刻已组合好了那具完整的骨架,接着自顾自地捡起人皮和衣服披了回去,不忘用手紧紧拢起裂口, 免得走着走着又掉了。
叶甚见她低头看向那处裂口,眉头紧锁,便猜到这个曾经的同类在烦恼什么:“你连画皮都画不好, 要缝缝补补岂不更加无从下手?”
不待回答,又立即接道:“我帮你。”
对方吃惊抬眼,看她毫无敌意,仍十分怀疑:“你?会画皮?”
一介人类,还是修仙人士,居然会学鬼画皮?
叶甚自然听得懂她的弦外之音,但总不好说“我琢磨画皮的时候你说不准还没死”这种话,只好扬了扬眉,自负答道:“这还不简单,我可擅长画皮了。”
看她姿态笃定,对方稍放下了一点疑心,毕竟亲身领教过本领,实在看不出如此能人有什么必要拿这种事骗自己,抿了抿唇,把发带还了回去:“谢谢你,刚才得罪了,我叫安妱娣。”
叶甚听到这个颇值得玩味的名字眼睛眯了眯,不过也未置一词,扎好头发后报以一笑:“叶改之,安安可以叫我叶姐姐。”
此刻阮誉也走上前,见身边这人又双叒叕占人家称呼上的便宜,忍俊不禁:“言辛。嗯,或许你也可以叫我叶姐夫。”
这便宜可占大发了,不知比“叶姐姐”贪了几倍,当即肋下被手肘捅了一记。
安妱娣上下打量一圈叶甚,好气又好笑:“你能有多大?二十余不了几吧?哪怕按我死的年纪是该喊你一声姐,但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叶甚心道区区十数载算什么,按姑奶奶我重生前的年纪,要你这么喊那都属于厚着脸皮装嫩了。
总之甭管怎么说,同类一场,眼下难得撞上,她是决计不肯矮对方一截的:“那又如何,打架是你输了,我还主动教你画皮,尊称一声姐不过分吧?”
那张娃娃脸鼓着腮帮子,权衡了半天道理,总算憋出了一声“叶姐姐”。
目光挪向阮誉刚要再开口,叶甚笑着伸手一把将他掼到身后去:“他离那个称呼还远得很呢,该怎么叫就怎么叫,不用客气。”
阮誉见安妱娣眼睛一亮,知道她想把被占的便宜从自己身上占回去,而叶甚又一脸喜闻乐见,遂不咸不淡地提醒:“你也打不过我。”
安妱娣:“……言辛哥。”
娃娃脸这副模样真是怪可怜见的,颇像自家师尊家里养的那张包子脸,叶甚忍不住哈哈一笑,上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
当然,她也没敢使劲,否则万一把脸皮给捏了下来,那就尴尬了。
安妱娣下意识揉了揉脸,确认没被折腾错位才放下心来。
可她怎么没感觉那个称呼有多远呢,面前这两人张口闭口,摆明应验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算了算了,谁让她技不如人,时常笨手笨脚把皮画砸,所以常年只能用黑气遮掩容貌,是真心急需有谁能教她画皮。
只是眼下另一件事她更不解:“他们都叫我‘妱娣’,为什么你要叫‘安安’呢?这么称呼,听上去感觉怪怪的。”
叶甚默了默,眸底浮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哦,怪吗?我反倒觉得你的本名才怪呢。”
安妱娣愈发费解:“叫妱娣有什么稀奇的,光镇上都远不止我一个了。”
“是不稀奇,甚至可以说,大街小巷从来不缺叫这个名的。”叶甚面上似笑非笑,“但常见,就意味着不怪么。”
“我只是奇怪,新生降世是大喜事,父母取名,寓意在于期盼才合乎情理。可‘妱娣’这个名字,恕我眼拙,的确瞧不出一星半点对你的期盼,满满的都是对某个还八字没一撇的他人的期盼。”说到此处摇了摇头,语气七分讥诮三分叹,“既然所盼非你,凭什么要你绑着这个名字过一生?”
安妱娣微微睁大双眼,生平第一次听见有谁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乍听万分大不敬的话。
一时间眼前闪过了很多张脸,有扭曲的,更多是哭泣的。
最后想到自己的死,她张了张嘴,到底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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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爬上梢,林间雾气几乎散去。
叶甚与阮誉跟在安妱娣身后,寻了块无遮拦的空地,叶甚仰头瞧着光亮充足,才一掀裙摆坐在石头上,招手让她把皮蜕下交给自己。
安妱娣乖乖照办,并从袖中拿出颜料和笔递了过去。
叶甚扫了一眼便开始挑剔:“你还真把画皮当成画纸了?普通颜料很伤人皮的。还有这笔,是狼毫吧,太硬了也伤,要换软的,越软越好,鸡绒笔就不错……”
见她举止局促,叶甚停了嘴,无奈地抬手接过:“算了,这次将就着用用,只是效果肯定不够好,下次我再给你采办一套好的。”
安妱娣讷讷道了声谢。
叶甚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而嘱咐要看仔细记清楚,阮誉亦坐在她身侧,好奇地看她捋起袖子,一脸上道地准备画皮。
修补皮囊,须调出与肌肤相似的颜色,涂抹在裂口处,干了一层以后再涂,如此反复三次,方能彻底粘上。
见安妱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便问:“你平常怎么调肤色的?”
对方老实地指了指两格,答道:“主要是白,再加一点赭色。”
“安安你啊……连画纸大抵也不能算的,充其量是在刷墙。”叶甚忍住扶额的冲动,认真拿笔纠正起来。
先蘸一丁点红,加入白中混合,得妃色。
再在妃色中掺入一点黄,得桃色。
最后则是在桃色中添极少的绿,便得到了肤色。
“具体用量当然是不固定的,毕竟肤色有深浅,你自己多比照着调整即可。”叶甚用调好的颜色在左手背上涂了一笔,与那身皮囊比照一番,又添了些白进去,“比方说你肤色比常人浅,还要再加淡些,才显得自然好看。”
她落笔在裂口处先细细涂了第一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吹出一口热气,见颜料干透,顺手把笔塞给了阮誉:“你擅长依葫芦画瓢,第二层你来画给安安看。”
阮誉垂眸浅笑,俯身稍挨近她一点,素指之下落笔犹如生花,正是一笔一划一收一放不偏不倚不多不少,恰覆在第一层之上,果真如出一辙。
画完他便把笔交还给安妱娣,替身边人发问:“看明白了?”
这回点头点得有底气多了。
安妱娣这会没披人皮,正顶着一具外人看来狰狞的白骨真身,与讨巧的动作形成反差,在叶甚眼里颇有些可爱,笑着拍了拍她的腕骨:“那就试试。”
见她完成最后一笔,虽不如阮誉,但也尚佳,叶甚拿出姐姐的架势肯定道:“安安是有点悟性在身上的。”
骷髅咧了咧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叶甚心下失笑,这鬼终归不比人生长迅速,死的时候还是孩子,即使以鬼身多活了十数年,心智仍比同样岁数的人保有孩子气。
她重新接过那支笔,最后在脸上再改动数笔,边涂抹边指点,可谓循循善诱,诸如“两颊染红才像常人”、“妆容淡时唇色切忌过红”、“无需刻意画得左右完全对称”……一通天花乱坠讲下来,别说听傻了的安妱娣,连阮誉都直呼厉害。
人皮上身,效果嘛,说是差强人意,也已经非常立竿见影了。
尽管五官未变,看着气色要好上太多,活脱脱一个人类少女,不再一眼就能看出是鬼了。
“这下总可以证明,我不是夸夸其谈了吧。”叶甚笑着刮了下安妱娣的鼻子,手指果然没沾到颜料。
如此一来,两人一鬼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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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夫妻俩被我安置在山洞里,正帮我炼制一样东西。”安妱娣走在前方引路,一边继续解释道。
“菩提心?”
她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异口同声的两人:“你们怎么知道?”
“果然是你。”叶甚苦笑道,“我们就是从云狐林过来的,你抢完菩提心倒是脚底抹油开溜了,殊不知后续麻烦大着呢。”
听完了云狐林之争的来龙去脉,安妱娣面露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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