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誉并未制止她遮掩的手,只是在看不到的角落,用眼睫轻轻扫了两下她的掌心,察觉到那手抖得愈发厉害,他才不动了。
平息了好半晌,叶甚终于放下手,正对上他含笑的眉眼。
她顿时忍俊不禁,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认命般地举手叹道:“算了算了,除了乖乖负责还能解释什么,我压根没想好要怎么解释,胡乱解释也是越抹越黑罢了……”
“甚甚要是打定主意赖到底,也知道我不会强逼你给个说法必须负责的。”阮誉替她把鬓边略显凌乱的碎发理了理别到耳后,调笑道,“比如……硬说成是用嘴帮我打蚊子?”
方才一番意乱情迷之下叶甚都没有脸红,这会倒被他逗出了胭色,磨牙哼道:“胡扯,我何时成了敢做不敢当的缩头乌龟了?”
阮誉仍笑:“缩头谈不上,像乌龟一样壳硬倒是真的。”
叶甚不争不辩,直接身子一软,继续躺在对方怀里,顺手把玩起他一绺发丝,懒洋洋地道:“休息一会再出去吧,刚出幻境就这么折腾,壳硬也有点累了。”
阮誉调整了下坐姿,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从旁边拿起一颗野果:“不饿吗?要不要先吃点?”
叶甚接过咬了一大口,咂着满腔甘甜:“这洞里光秃秃的,你哪找的果子?”
“你十日未醒,白狐在洞外担心得团团转,又进不来,便一直叫唤,引我出去非塞了一堆备用。”
“算它有良心,不过以我俩的体质,辟谷十天半个月都不是事儿,再说……”她动作一顿,小声咕哝道,“刚刚也吃饱了……”
秀色可餐,何愁不能饱腹?
最后半句说得含糊,阮誉却听明白了,但笑不语。
“不誉。”她慵懒地靠在他的胸口,闻着那股清淡的莲香定了定神,开口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同你说抱歉的时候,说的是我志在修仙,不留人世。”
阮誉默了默:“你说过的话,我每句都记得。”
她便笑笑:“我就那么一问,自然知道你记得。”话锋一转又道,“那你应当知道,我绝非会为了情爱放弃毕生追求的性子,之前是,之后也不会改变。”
对视片刻,阮誉莞尔:“何须改变?执拗坚定,这本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所以我不会因任何人而停下脚步,你也不例外,但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叶甚揪起他的衣衫,眨了眨眼,快速接道,“我会等你,在终点等你。”
贪境过后,我想通了。
谁说仙途只能注定孤寂?
与其独行,不如等你和我一起。
得道升仙去,共饮长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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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誉被她眼中的光彩所震,不由得愣怔。
静默良久,他无声轻叹,心底那点无可奈何的酸涩,终是被爱欲和贪念压了下去。
他无法拒绝这样殷切向自己伸来的一只手。
于是他捉住那只作怪的手,反生出揶揄的笑意:“就算是不刻意收敛,现在的你,貌似也就与我不分伯仲罢?就这么自信一定会跑在我前头?”
“没差啦,你要有那个本事等我,也一样。”叶甚这回不跟他逞口舌之快,懒得在言语上非争出高低。
“哎别说,贪境纵然惜败,却及时点醒了我。”此刻她觉得自己颇有种看破红尘又偏入红尘的彻悟感,“到底是人还不是仙,况且你我天资能力不分伯仲,假以时日,飞升有望皆不是梦,干嘛要委屈自个斩断六根?”
阮誉握住她的手一松,继而更紧地包进手心:“话说回来,我倒是十分好奇,你在贪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致使一出一进,态度转变之大,若非口吻心性未改,我真怀疑是否换了个人。”
他悠悠抚过她每一处骨节:“或者说,可是看到我发生了什么,后怕了?”
叶甚苦笑连连,摇头道:“不,不是因为看到了你怎么,恰恰相反,是整个贪境,我都没有看到你半点身影。”
“哦?”阮誉倒有些诧异了。
叶甚闭眼再去回想,具体的画面已几乎想不起来了,然而那阵噬人的心悸是如此深刻入骨,即使淡化,仍让她每一想起就堵得慌。
“现实十日,对应幻境中的十年,彼时我不记得你,好像……”她睁开眼,流露出罕见的迷茫,“好像独自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做过很多很多事,可惜全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乍看很快活,但又深知,并不快活。”
困死她的贪境,竟如此平平无奇?
阮誉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这听上去可不像你。”
“是吧,我也觉得一点也不像我。”叶甚笑得有几分勉强,“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那狐仙洞悉我受不住孤独的煎熬、内心贪图有人同行,所以轻易着了她的道。”
“十年孤苦,换谁都难耐。”他轻轻一笑,俯身在她眉心落下更轻的一吻,“我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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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便走了?”
叶甚起身按在那株石笋上,想想还是不甘心。
五境已破其四,就差最后一点……一丁点!
仙丹不仙丹还是其次,这种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滋味,实在太憋屈了!
“白白浪费这么久,此行亏大了。”她拉过阮誉去试着碰那处黯淡的石纹,果真毫无反应。
“奇闻轶事里,哪位仙人不是让有缘人历经一番艰难险阻,成功夺宝的啊。”越想越忍不住啐道,“狐仙她老人家可倒好,考验设得哪像是人能过的!”
阮誉见她眼露馋意,走得一步三回头,委实好笑。
只好连拖带拽、连哄带骗地,把她牵出了溶洞。
“考验虽难,究其原因,还是在于自身心生五毒,被钻空子,怪不得其它。”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的心又不是鸡蛋,哪能做到无缝可钻!”
“确实不像鸡蛋,更接近石头。”
“说的什么话!我不是在推诿责任,好歹你也经历过嗔慢二境,就算忘了大半,至少记得幻境所见所闻有多逼真罢?更遑论贪境了,简直非人!以假乱真、迷惑心神到这个地步,我信仙人能做到,但真是可以,但没必要。”
“不过那句是不是……”
“哪句?”
“……也罢,无伤大雅,你说得对。”
看来她是真在贪境吃了天大的哑巴亏,才会诸多牢骚,不吐不快。
不过唯有那句“亏大了”,他恕难苟同。
仙宝再难求,哪及得上良人分毫?
此一行赚得两心相知,何来亏损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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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难以置信,我竟然能忍住事业癌不发作并顶着尴尬癌写了整整一章纯粹的臭情侣。
属实属于骗狗进来杀了。
当然,还是要恭喜两位脱单(鼓掌)
第76章 筑城掘土土深深
刚破水而出落在潭边草地上, 叶甚还没来得及站定,只见一个毛茸茸的白团朝自己飞扑过来。
那白团在她周身上下乱抓一气,确认这副人类躯壳毫发未伤, 才讪讪滚下地, 道了声歉。
叶甚奇怪地瞟了一眼阮誉,看他神情了然, 就知道白狐塞果子时肯定还说了些什么。
唔,或者说是坦白了些什么吧。
见白狐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阮誉失笑归失笑, 但谁让人家无心帮了他一把, 不打下圆场, 多少有点不厚道。
“其实,石笋上刻的字,在狐群的传说中是有明示的,只是它想……”不过说是打圆场, 他也只是把说辞重复了一遍, “看看我们是否有本事能破开幻境,所以没提。”
“哦,只是想看看我们是否有本事。”叶甚皮笑肉不笑地摸着白狐的脑袋。
白狐被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它当时根本不觉得那种考验有人能闯得过, 就是想让她去栽个跟头, 失败后好反客为主嘲笑一番罢了……
显然实话它是不敢说的,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歉:“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叶甚正欲开口,脚底的地面猛然一震, 隐约伴随而来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两人一狐下意识往潭水看去,只见中央凭空炸起一根水柱, 像是潭底有一股气息向外冲去,连带着几条游鱼被无辜地抛上了岸。
不过那水柱升到最高处又落了回去,掀起一阵波澜过后,便重归于静。
阮誉向水中俯视一眼,猜道:“看这动静的阵仗,应该不至于是那密洞塌了,大概只是那根石笋废了。”
叶甚抚膺庆幸:“亏得没逗留过长。”旋即一条条把搁浅的鱼捡起丢回了潭中,拍拍手道,“狐仙多少有点小气,设个考验还只许试一次,不让你我得到倒罢了,也不给后人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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