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誉不置可否地笑笑:“所以甚甚实则能力够得上十分,却不常高调示人,是否也有规避风头的考量?”
“那当然了,只是偶尔避无可避,二师姐不就是乱招风头招来的果?”说起卫霁,叶甚又叹了口气,“但对付这种直肠子,仅限于明面上难缠些,比起太多不经意间拉的仇恨,威胁程度还是不值一提了。”
“不过话说回来,”阮誉语气一转,说正经就正经起来,“并非人人都如世人,总有个别者,更偏爱有十分就展露出十分的样子,而在这种人面前,你大可出尽风头,无需为拘束受累。”
叶甚脚步一停。
她怎会听不明白,他在指他自己。
只一瞬放空,抬眼便见两人已拉开一截距离。
对方居然说完这话也没等她,步履难得透着匆促,像是身后有见不得的人,逼得他加快向前走去。
叶甚顿时差点失笑出声,内心舒展开来,继而升腾起一阵磨人的痒。
好心情和坏心思夹在其中左右权衡,最终后者被她打了回去,没上前去戳人脸皮,仅保持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步一晃地,跟在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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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之前忙惯了,以致于好不容易才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变得不习惯起来。
眼下阮誉需要静养,叶甚走不开又倍感百无聊赖,打坐时脑中转过一堆问题,干脆出门找伙计要了一样东西,进了隔壁房间。
阮誉随意披散着墨发,从禅定中睁开眼,看向某只迅速背到身后的手,目光带着问询,等来人先说话。
目睹他这副自带仙气缭绕的模样,像极了传说中超然世外的逍遥散仙,叶甚颇为汗颜地摸了摸下巴,本来不觉得,但一来不得不觉得,自己拿来的这玩意,和面前这人,堪称仙凡有别,格格不入。
来都来了,委实骑虎难下。
细细一想,这个人、这个时间,她与之在林中盯梢过、采药过、寻仙过,在摘星崖商议过、切磋过、赏烟花过,在摇光殿批阅文书过,在树下举杯同酌过……桩桩件件乍看是阳春白雪,却唯独没干过接下来这件下里巴人的事。
叶甚只好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有诚意一点。
她拿出手,献宝似的举起来:“打牌吗?”
“……”阮誉眼中似有困顿,幸好没有拒绝,“我不会。”
她松了口气,进一步建议道:“不誉一看就从未接触过此类民间消遣的玩意,要是会才见鬼了,我现教几局,以你的悟性,绝对一点就通。”
他默了默,直接点破她的小心思:“彩头是什么?”
对方果真被噎了一下,既被看穿,态度转变也十分坦率:“赢者任意发问,输者必须如实作答——不能是那种模棱两可的‘不打诳语’。”
阮誉闻言来了兴致,欣然抬手请她入座,食指闲闲地敲着榻几:“甚甚这么有自信,不怕我一点就通得太过,反教你倒赔了进去?”
“愿赌服输,赔就赔嘛,你敢问我就敢答。”叶甚暗想当年叶国皇室闲暇时都喜好这口,久赌她确实不敢说大话,但初上手时他绝无可能赢过自己,大不了一窥见他露出翻盘的苗头,寻个理由不再继续便是。
一边这么打着算盘,一边耐着性子给他讲解玩法。
“叶子戏?形似树叶,这名字取得倒是恰到好处。”阮誉拿起一张牌面前后翻看,将第一个字咬得略重,比着某位叶姓人士的脸庞发出如是评判。
叶甚微微一笑,两指捏住那张牌面抢了过来:“听懂了没?”
见阮誉颔首称是,她将牌面全部打乱,反扣在桌面上,意为暗牌:“前五局权当小试牛刀,不算彩头,开始吧。”
五局过后,对方手法明显趋于熟练,叶甚眉心一紧,按住牌面神情跟着专注起来:“来真的了哦。”
阮誉不急不缓地反问:“我何时来过假的?”
叶甚丝毫不急于回击,待轻松杀了他第一局后才问道:“初遇不就是假的?你就是真把钱掉了,返回一趟再取不过眨眼之间,依你的风格,不像是会开口向陌生人搭话借钱的。”
“那时当真未打诳语。”阮誉没想到时至今日还被她翻起旧账,莞尔答道,“所想即为范以棠一事,再者我本出门没有带钱的习惯,可不就不知不觉掉了。只是起得太早难免疲倦,索性在树上小憩了一会,再然后——就被一个看起来竟连我都摸不透底细的报名者吵醒了。”
原来如此,所谓借钱,无非是两人互相接近和试探的借口罢了。
叶甚思绪立通,又稳操了第二局的胜券。
她捋了捋,继续翻旧账道:“还是畋斗出林子时问的那个问题,你既说传闻不实,那天璇教太师是怎么生出这么变态高的修为的?”
阮誉眸光微闪,半晌才道:“这被你说的像是天璇教最大的秘密,其实答案只是说不上来,仅此而已。”
叶甚听笑了:“你的修为你自己说不上来?别告诉我也是失忆了。”
“天璇教太师的确和你一样,不知来路,不同的是你因为失忆,而我们,是原就没有来路。每任天璇教太师逝世后,继任的下一任太师便会现身于复归林,仙力天生,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不知过去,只知将来的身份与职责。”说完他内心释然不少,还自侃了一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真不是从后山神石里蹦出来的。”
然而他很清楚,他并未把话说全。
这也不算违反约定。他苦笑着想,毕竟往深了说,上任太师留下的遗卷、与上上任太师交接中的秘密,以及那柄与他伴生的言辛剑……已不属于她问的范畴之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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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话说我在思考,我家男女主是不是第一对外出同行晚上打牌的奇葩cp。
亲友:我在某个古风游戏里好像见过?就是没有大范围普及开来,象棋围棋倒是活跃至今。
樾佬:maybe……棋类看起来多阳(you)春(bi)白(gé)雪啊,打牌看起来太下里巴人了╮(╯▽╰)╭
第71章 人世钩沉犹照骨
这个答案是叶甚始料未及的, 虽说其他关于天璇教太师的来历同样离谱,但真相依旧令她不得不吃了一惊。
她自己是时常皮笑肉不笑的,却第一次见到面前之人作这般模样, 好看还是好看的, 又似乎不是那么的好看。
忽然凭空生出一股抱抱他的冲动……嗯,就像母子间抚慰的拥抱。
又暗搓搓在心里占对方辈分便宜的叶甚兀自纠结起这股冲动来, 注意力哪还在牌面上,等她反应过来,第三局已被杀得大败。
阮誉放下最后一张牌面, 话没留情面:“你说的, 愿赌服输。”
见他眼露黠色, 再无半分失意,叶甚顿悟这人根本无所谓什么出身和来路,方才摆出的架势,只是诱她分神而已!
那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惜顿时一扫而空, 但也没打算耍赖:“问问问。”
她倒是爽快, 阮誉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不是没有想问的,而是以两人目前的微妙关系, 多少都有些不合适。
衡量半天, 他突发奇想问道:“对风满楼作何想法?”
叶甚被呛了一下,自然听得懂他在指哪方面的想法。
“饶了我吧,对大风,我只是觉得, 与这种人为友,比为敌要好得多。”她连连摆手,“至于别的, 毫无想法,也不可能有,以前、现在、将来,绝无可能。”
这话听得阮誉固然舒坦无比,却又稍感奇怪:“为何如此笃定?很少见甚甚把话说死。”若非深谙她的性子不会说好听话哄自己,他都要怀疑她是 故意的了。
叶甚心道废话,我曾经与他同眼下与你这般相处,时间还更久,当年都无事发生,如今哪还有半点可能?
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想了想认真道:“我说过,大风与我不是同道中人,从第一眼起,便很清楚这点。”
阮誉默了默,道出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可你们性格相似,说话投机。”
叶甚一愣,忽然想起当年那个何姣,也对自己开过类似的玩笑。
她不禁摇头苦笑,再复述了一遍当年的回答:“那又如何?同道中人的道,在于为人处世的心,而不在于表面打交道的路。大风他,太过澄澈、良善和正直,所以那些阴谋诡计,我在他面前,总会下意识藏着掖着——到底殊途。”
说到这,莫名感觉后面还应加句话,便顺口说出来了:“但在你面前,我就从没这么想过。”
“说得有理,可是……”阮誉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在我面前为什么就没想过遮掩?我看起来这么不像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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