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的溺水事件之后,五十岚闭门不出。
那张忧虑苦涩的脸颊上总是流露出一种悲悯的神情。
是在怜悯谁?
是自己还是那些因他而死的无辜抑或是两者都有?
他是在忏悔吗?
还是那副纯白漂亮的皮囊给他镀上了圣人的外袍?
五十岚疲软的身体裹在被褥里,怎么也暖不起来,总觉得双脚冷冰冰,像是被某种柔顺细长的丝线勒住了动脉,缺乏知觉。
屋外忽然传来年迈的呼喊声。
“喂、五十岚……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家鸡又飞进你的院子里了——”
是隔壁的伊藤大叔在喊。
“五十岚,你在家吗?能否请你开门让我把它抓回去?”
伊藤有些干渴的声音穿过院子传进耳畔。
五十岚一头栽进被窝的更深处,不想再理会纵容公鸡扰民的伊藤大叔了。
反正那只鸡总得回家吃饭吧?
这么想着,五十岚眯起睫毛,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深夜。
五十岚是被一阵寒冷冻醒的。
钴蓝色渗透障子窗,外面有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是下雪了啊,难怪这么冷。
幽谧的窗子像是会呼吸一样,被风雪吹皱。
他起身披了一件外衣,端起茶几上的冷水小啜一口。
冰冷的水流从喉管汩汩而下,似乎身上的每个细胞都瑟缩了一下。
五十岚扶着隐隐作痛的前额。
明天就是病假最后的期限了吧。
又要回到那个喧闹的地方忍受苦难了。
不知道会在桌屉里看到死老鼠还是肮脏的垃圾呢。椅子上会沾着一滩鼻涕一样的胶水吧。进门应该伸左脚还是右脚才能避免被绊倒呢?
心中难免苦涩。
咚、咚。
一阵遥远的敲门声攫取了他的思绪。
“是五十岚先生家吗?这里有一封你的加急信件。”
年轻邮递员的声音从庭院外传来。
五十岚放下水杯,刚迈出几步,动作突然顿住。
他瞥向墙壁上悬挂的时钟。
现在是零点,邮递员不是早早下班了吗?就算是加急信件也不会让邮递员日夜兼程冒着猝死的风险工作。
五十岚想起近日那些灵异事件,没有回应那个邮递员,默默远离了大门。
“喂喂?是不是五十岚先生的住所啊?地点没错啊……”
邮递员疑惑的语气里不禁染上几分焦躁。
“拜托,这封信件真的很急,送到之后我才能下班。五十岚先生——?”
年轻人的声音忽然消失了,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噪音。
五十岚疑惑地上前,轻轻地把耳朵贴到门扉上想要听个真切。
“五十岚先生你睡着了么?”
那声音几乎是隔着一扇单薄的木门响在耳边。
五十岚惊愕地倒退几步。
那家伙竟然翻进了他的庭院。
此刻正站在门后,喃喃自语般催促他开门。
“五十岚先生,你这样让我很难办啊,不能及时送达信件的话上司会克扣我的工资的。”
“请快些签收信件吧。”
“这封信是……”邮递员低头查看这信封上的信息,“一个叫五十岚的女士寄出的。”
年轻人笑了笑。
“你们是一个姓氏的啊,她或许是你的母亲吧,十二年前她来邮局预约的时候脸上总是幸福洋溢,不知道她最近如何了?”
母亲……?
五十岚脸上紧绷的神情不由得松动下来。
门外的人静默许久,最终还是叹息。
“那么信件和签字笔我就放在门口了,如果你此时不方便的话我明早再来取吧!”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五十岚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
母亲,疼爱他的母亲,因他而死的母亲。
在十二年前最幸福的时刻,死别还未来临之际,她想对十五岁的儿子说些什么呢?嘱咐他要好好吃饭、慢慢长大之类的温言吗?
洇湿的眼尾挟着泪光,五十岚不免的哽咽。
他刚要拉开门去拿信件,握住门框的手蓦地僵住了。
嗒、嗒——
他循声抬头。
屋顶似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老鼠还是野猫吗?
不对。
他踱到屋子中央,安静地听辨。
那脚步声似乎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传来的,虽然步调异常整齐,但是由于每片屋瓦的大小和分布不一样所以还是勉强能分辨。
正当他警惕时,屋顶的动静却突然停止了。
五十岚疑惑,下一秒却毛骨悚然。
“嗬嗬——”
一种又尖又细的孩童笑声回荡在房间里。
“被发现了啊。”
只是片刻的死寂,屋顶上又迅速传来频繁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用四肢乱爬,想要掀翻这房顶似的。
“大哥哥,你怎么不出来陪我们玩啊?”
小孩幽怨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你这猪狗不如的贱人!”
“我——要——杀——了——你!”
那些声嘶力竭的怒吼掺杂着关节扭曲的诡异响声盘踞在屋顶。
昏暗又气息紊乱的房间里打不开一盏灯。
五十岚急喘着,眉头皱在一起,手脚忍不住颤栗,他只能习惯性地瑟缩进墙角里,抱着疲软的双腿埋下脑袋。
再忍一忍……
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吗?无论是各种牲畜的冷血泼在门扉上时,还是受害者家属闯进房子里打砸拖拽他时,躲进角落里苟活就好了啊。
可是他的肌肉还是忍不住痉挛,这副罪恶又胆小如鼠的躯壳带给他的只是厄运。
急剧收缩的心脏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就在他头疼欲裂快要晕厥的时候,屋外慈爱的女男声音攥紧了他的神经。
“纪三啊,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妈妈和爸爸很想念你,我们离开的这些年你有没有吃得饱,又是谁让你受了委屈。”
“可怜我们的纪三,一个人独自默默承受了那些流言蜚语,没有妈妈爸爸的疼爱你会责怪我们吗?”
“纪三呐,如今你已经能独当一面,坚强又善良,我们都为你骄傲——”
五十岚猛地抬起头,声泪俱下,滚烫的咸腥滑过脸颊,水痕交错在那张苦楚的面容上。
“母亲、父亲……”
门外惋惜的二人带着哭腔,似乎他们就站在那方庭院里,不远也不近。
只要推开门,迈出一步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亲人。
“纪三啊,我们一家人该团聚了,我好想抱抱我的宝贝儿子,看看他如今是多么乖顺的一个好男孩,我想握住他的手,听他说说这些年的艰辛……”
五十岚几近泪崩。
他决绝地冲向大门——
砰!
茶几死死抵住了脆弱的门扉,连同上面的水杯摇摇晃晃地倒下,支离破碎,冷冷的茶水洒在地板上,混合着他的眼泪。
“都是假的!”他失力地瘫软在桌边,“母亲说过、允许我脆弱和哭泣、允许我懦弱又颓废……我可以叛逆、可以像一滩烂泥一样只要活得尽兴……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骄傲!”
四周传来孩童奔跑的乱步声和讥讽。
五十岚有些神经质地抚摸上自己湿润的脸庞。
“即使……我现在卑微下贱,肮脏不堪,沦落到如今的地步……还是做不到尽兴……”
他病态地撕扯着自己的脸皮,双手鲜血淋漓,却像是感知不到痛觉一样疯狂抓烂。
五十岚嗓音沙哑。
“……妈妈……我学不会、怎么活着。”
滚烫如雨挥落的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他痛苦地捂住血肉泥泞的脸,腥热的指缝间睁开一双几近癫狂的眼睛,凄楚欲绝地汩汩涌着泪水。
“——可是我早就已经麻木不仁!!!”
他猛地攥住一片锋利的玻璃狠辣地刺进大腿。
鲜红的动脉血迸涌而出,飞溅在那张狰狞漂亮的脸颊上。
玻璃碎片扎在血肉里来回绞动,划烂原本光洁无瑕的皮肤,剔肉削皮。
“这样能让你们所有人满意了吗?!”
一切的郁火怨气统统在血脉里沸腾,教唆他,蹂躏他——
快点毁灭这罪者之身!
杀死这不幸的命运!
挑拨暴欲欲崩的极弦。
他仅剩一副残破的肉身,孤伶伶地躺在血泊里,失去光泽的琥珀眼虚疲地阖上。
就这么静静地靠着门扉,听着屋外的落雪声,垂下红淋淋的手臂,不知死活。
滴答。
滴答。
不是血滴,而是指针转动的声音。
良久。
五十岚纪三抬起血干涸的眼皮。
温暖的阳光斜斜从身后的纸窗映进来。
恍惚的视线追踪着时钟。
啊……已经早晨七点了么?
隔壁伊藤院子里的公鸡又开始照常打鸣了。
湿重的衬衫贴着皮肤,他扶着额,颤颤巍巍地从血泊里站起身。
粗糙的氧气剐蹭着呼吸道,干涩得难以吞咽下喉间的腥味。
他扶着门,难以支撑站立的双腿勉强攀着门框竖起来。
雪还在下吗?总是窸窸窣窣的。
他还从未见过晴雪呢。
五十岚努力抬起毫无血色像是冰冻已久的手臂,指甲抠着门框往右扒。
第一缕微光刺进来时,他不由得眯起眼,如同重获新生般,笑容洋溢地彻底推开大门。
风吹在脸上,是冷的。
“五十岚君。”
他蓦地失去支力,整个人脆弱地向前摔。
五十岚纪三匍匐在地,抬起一张不知哭笑的烂脸。
八尺小姐坐在老树下的秋千上,无数尸体拧成的麻绳随着月白的裙摆晃来悠远。
尸体,伊藤大叔的,邮递员的,那对双胞胎,溺亡妻夫的干尸,以及一只在墙头被开膛破肚的公鸡。
女人依旧笑眯眯的。
她到底在笑什么?如此瘆人。盯得他心如空洞。
幽黑的发丝像是细菌一样长满整座庭院,攀缘在墙壁上、屋顶和地面,那种窸窣的动静像雪落一样,静悄悄又故意引人在意。
她又在轻轻地笑了。
发出那种冷的、讽的、愉悦的、悲切的、甚是天真无邪,烂漫的笑声。
过分颀长的四肢诡异又美丽。
她提着一只灯,整个庭院炯如白昼,除此之外尽是死寂的黑。
“纪三。”
软针冷铁般的发缕攥紧五十岚细弱的脖颈,缓缓从四面八方缠绕上那具糜烂的肉身。
“唔……”
他的眼尾掐出泪光来。
“求你……杀了我……拜托……”
五十岚心如死灰。
或许只有死亡才足以终结他所有所有的不幸,那样真是解脱吧!
如水的发缕灌进他的口腔,堵塞了呜咽的喉咙。
即使他已经无惧死亡甚至渴望死亡,但是当蛇蟒一样灵动的发丝如拖尸体般将他拉入犹如寒潭的膝上。
他仰望着或鬼或幽灵的非人人形女子,还是忍不住惊悚那双死态的眼睛。
她轻轻放下提灯。
冰冷的指尖划过他外翻的皮肉。
五十岚不由得冷颤,像是只受惊的幼兽。
紧束的发丝磨过他敏感的胸膛。
“呃!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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