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百一十四章求  以寇王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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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谋叔朗晚上回自己府邸时,贺沉已经等了许久了。
    厅堂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暖黄,将屋内的桌椅屏风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贺沉就坐在客座上,手里握着搁一杯茶,已经换过第叁次了,茶水还冒着些许热气,杯沿上印着他指腹反复摩挲过的痕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下人请安的动静,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谋叔朗跨进门槛,抬眼就看到贺沉那张脸,当场愣了好几秒——鼻青脸肿,满脸是伤,整张脸严重变形。鼻梁处缠着几圈粗糙的布条,一看就是贺沉自己随手包的。
    谋叔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啧了一声。这人长得明明不错,偏偏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不过谋叔朗的女儿馨儿倒是不认生。贺沉等在厅里的这段时间,小姑娘已经跟他混熟了。贺沉满脸是伤地陪她玩了半天,又是搭积木又是翻绳,脸上虽然伤口扯着疼,他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让孩子看出来。馨儿倒是笑得咯咯响,还伸手想摸他脸上的布条,贺沉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然后拿积木引开了她的注意力。后来馨儿自己跑去一边玩了,贺沉便重新坐回客座上,端起那杯茶。
    谋叔朗一进门,先弯腰哄了馨儿几句,捏了捏她的小脸说该去睡了。然后朝下人抬了抬下巴,示意把女儿抱走。馨儿被抱走时还回头朝贺沉摆了摆手,贺沉也朝她点了点头,目送她出了厅门。
    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谋叔朗在贺沉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杯沿搁在唇边没急着放下,目光落在贺沉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你这脸怎么回事?”
    贺沉垂下眼,随口答:“摔的。”
    谋叔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写着“你爱说不说”几个字。他没追问,换了个话题:“你找我什么事?”
    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抬起眼,语气认真:“我希望你这段时间长居董府,和董老申报,跟典越共同去审龙娶莹。”
    谋叔朗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呛得咳了两声,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什么?”
    贺沉的表情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找谋叔朗,就是这个目的。
    谋叔朗在董府的职权仅次于典越。他倒不是要让谋叔朗取代典越,而是申请共同审龙娶莹——只要谋叔朗也在场,典越就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龙娶莹动私刑。谋叔朗的性子也不会坐视典越欺负一个女囚,而目前董府上下,也只有谋叔朗有这个职权能制衡典越。
    谋叔朗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往后一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响。他嗤了一声:“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要我去找死啊?”紧接着他叹了口气“而且我马上就又得离开宾都首城,去往罔城。董老要我去剿那边盘踞多年的流寇,你说的这事,我可有心无力。”
    “罔城我去,”贺沉说,“你留下,共同审龙娶莹。”
    谋叔朗看着自己这位故友,眼神深了些,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才开口:“贺沉,我这么跟你直白说了吧。这些流寇,不是一般的匪寇……是……”
    贺沉截断他的话:“是罔城县衙李大人专门养在周边的流寇,专门打劫过路人,绑架有钱之人,谋取财产,然后全部上交给李大人——官匪勾结。”
    谋叔朗顿住,目光落在贺沉脸上:“看来你调查清楚了。”
    贺沉没有否认。这阵子他虽然不联系谋叔朗,但好友的状况他一直有耳闻,也一直关注着。罔城流寇的事,他早听说过了。
    “那你就更该明白,”谋叔朗的语气沉下来,“这就是得罪人的活。无论剿匪成不成功,都会得罪人。这本来就是董老为了敲打李大人,断了他多年的财路,给他个警告。这事成了,得罪李大人;不成,董老这边没法交差。两头不是人,你懂不懂?”
    贺沉说:“所以你去了叁次,剿匪不还是没成功。”
    谋叔朗被戳到痛处,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股闷气咽下去:“因为这事董老都没明面下令,是私底下交代的,这还不明白吗?对外,这剿匪就是我的私人行为,李大人翻脸也只能找我,找不到董老。这官匪勾结多年,叁七分账,李大人赚得盆满钵满。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这匪要是剿了,李大人那官场小人绝对会找人报复。我拖家带口的,必须慎重。”
    “所以我去。”贺沉接得没有丝毫犹豫,“我替你去。功劳归你,我背锅。就算李大人找人报复,也只能找我这个无名小卒。而且剿匪,我有这个能力,你清楚的。”
    谋叔朗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贺沉,目光复杂,随即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把这里面的危险掰碎给他看:“你也知道你现在只是个底层侍卫,是无名小卒。李大人要是报复我,可能还得掂量掂量董老那边,可报复你——轻则,你这辈子别想翻身;重则,你能悄无声息地消失,第二天尸体一块块出现在河里。”
    “我知道。”贺沉说,“所以我去。你留下,审龙娶莹。”
    贺沉说得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谋叔朗不免皱起了眉,他看着这位故友,恍若隔世,却觉得他变得离谱。
    他们当年闹掰的事情,他至今都无法释怀。
    那时他们一起参军,已经混成了一个小头领。军营里有个小伙子,才十七岁,说是为了心爱的姑娘来参军,打算建功立业后,回去娶她。结果没想到,与他相爱的那个女孩,是当今令书之女。令书为了断绝女儿这段不该有的情愫,给谋叔朗和贺沉下了个命令,那就是故意把那小伙子派去前线,让他战死,让女儿死心,好乖乖嫁给其他高官之子。
    谋叔朗不同意,但贺沉做了。
    贺沉把那小伙子安排在最前线,小伙子战死了。贺沉从高官那里得到了一次提携的机会。而谋叔朗对他彻底失望,从此闹掰。贺沉因为提携留在了君临高升,谋叔朗则被分配去了季舟。
    那时谋叔朗意气风发,觉得贺沉所做之事卑劣、恶毒,杀害无辜,那本来就是害人之事。
    但在宾都这些年,妻子病逝,他带着女儿,经历了各种排挤和艰难,他也渐渐明白——报效国家?英雄抵不过一两银子,热血被现实一遍遍冲刷。他依旧认为那件事是恶毒害人的,只是他现在开始理解了一些贺沉——先活着再说吧。自己、家人活得好些,再去管别人吧。
    谋叔朗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几分感慨,几分苦涩:“贺沉,你……还是贺沉吗?你一直自保为上,这次却明知道是粪坑还往里跳……就因为那个龙娶莹?你自己都不顾了?”
    贺沉没有回答。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说:“你有女儿。李大人若是报复,你弱点太多了。但我……无所谓。”
    两个人像是反过来了,谋叔朗因为女儿各种畏手畏脚,贺沉却不在乎得罪人。
    谋叔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要把这句话的重量掂量清楚:“贺沉啊……你这是为了一个女人在求我吗?”
    贺沉沉默了很久。
    久到谋叔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而清晰:“是。”
    谋叔朗盯着他,目光沉沉,过了片刻才说:“你还真是变化得可怕。”
    贺沉抬起眼,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这是我唯一求你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能保全女儿,我能保全她。”
    谋叔朗反复咀嚼那个名字:“龙娶莹……那个十天的疯帝……把你也带疯了。”
    “求你。”
    谋叔朗不想听贺沉嘴里蹦出这个字。一听到求字从贺沉嘴里出来,他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应激似的立刻抬手打断:“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不用多说了。”他别开眼,像是受不了贺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让你求人,跟让你给我跪下有什么区别。你去吧,去罔城。我会想办法说通董老,一起审那个什么龙娶莹的。”
    贺沉:“多谢……”
    “不过贺沉,”谋叔朗的声音沉了沉,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你跟她不会有结果的。你这样把自己栽进去,最后惨的只有你。”
    贺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谋叔朗看他这副样子,不禁摇了摇头,再次叹了口气感慨:你真是变了。
    贺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起那张鼻青脸肿的脸,随即又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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